沈微后半夜没怎么合眼。
她一直在听那只猫的声音。猫被安置在外间碧桃住的耳房里,用旧棉絮和一件不穿的夹袄裹着。可猫没叫,一声都没有。越是没声,沈微越睡不着。她总疑心猫是不是死了,又不好一趟趟起来看。碧桃守在外间,呼吸声细细的,也像是醒着。
天快亮时,沈微听见猫叫了。极短的一声,像小刀在绸子上划了一下。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披了件衣裳就往外间走。
碧桃正跪在地上,用一个小瓷勺给猫喂水。那猫缩在棉絮堆里,眼睛已经睁开了,是琥珀色的,又大又亮,像两粒刚被雨水洗过的琉璃。它伸出粉红色的舌头去舔水,下巴上的毛湿了一小片。碧桃抬头看见沈微,笑了:“小姐,小猫能喝水了。”
沈微蹲下来看。猫瘦得厉害,肋骨一条条凸出来,灰白的毛打着结,有些地方秃了,露出下面青白色的皮。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不少。它喝完水,用鼻子去蹭碧桃的手指,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动静。
“真黏人。”碧桃说。她自己的手指冻得通红,可笑得眼角弯弯的。
沈微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。猫偏过头来蹭她,潮湿的鼻头挨着她的掌心。她的心软了一瞬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拱了一下。但她很快收回手,站起来。
“碧桃,你刚才出门了?”沈微注意到碧桃裙摆上沾了泥,鞋面也湿了半截。
“天没亮我去了趟大厨房,找周婶要了点米汤。周婶人好,还偷偷塞给我半块馒头,说猫能喝米汤。”碧桃有些不好意思,把沾泥的裙角往后藏了藏。
沈微没说什么。她知道碧桃心善。这丫头自己都吃不饱,还要从嘴里省出半块馒头喂猫。
早上沈微只喝了小半碗白粥。粥还是热的,米粒熬得稀烂,入嘴即化。她没要腌萝卜,也没要糖蒜,只就着一筷子清炒菜心把粥咽下去。嗓子眼像堵着什么东西,吃得不太顺当。她放下碗,想了想,对碧桃说:“把猫抱过来,我喂。你先去厨房吃饭,吃完去问问府医什么时候过来。”
碧桃“嗳”了一声,把猫裹在旧夹袄里抱过来。沈微接猫的时候,手和碧桃的手碰了一下。碧桃的手凉得像井台上的青石。沈微看了她一眼:“多穿点。”
碧桃笑着应了,小跑着出去。
沈微把猫放在膝上。那猫不安分,用爪子去扒她领口的扣子。沈微低头看,猫把那颗松动的珍珠扣子拨得直晃。她忽然心里一动。昨晚那颗“自己回来”的扣子,会不会也跟猫有关?可猫是昨晚才出现的。她想不通,索性不想了。
她用手指蘸了点米汤,凑到猫嘴边。猫舔得很急,舌头卷得她的指头痒痒的,像被一块温热的细砂纸擦过。沈微耐着性子,一点点喂。猫喝饱了,就蜷在她腿上睡觉,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像只灰白色的旧手炉。
沈微坐着一动不动,怕惊了猫。她低头看着它,忽然想起顾景行昨晚说的话。他说“它快死了”。那个人的手在抖。她看见了。
正出神,院门被推开了。碧桃跑进来,脸上带着一点难色:“小姐,二夫人那边来人了。说二夫人请您过去坐坐,就现在。”
沈微抬起头:“府医呢?”
“府医还没到。”碧桃小声说,“二夫人的人说,二夫人知道小姐身子不好,特地让厨房熬了燕窝,请您过去吃。”
沈微没接话。她把猫抱起来,放进碧桃怀里。然后走到铜镜前,理了理鬓发,又整了整领口。那颗松动的珍珠扣子,这次没有再掉。她用手指按了按,扣子温温地嵌在衣领上,像一颗小小的、不肯离去的牙。
沈微到时,二夫人徐氏正坐在东厢房的暖榻上等她。屋里燃着香,是沉水的味道,浓得有些发闷。徐氏四十出头的年纪,穿了件深青织金的褙子,头上戴着一根翡翠簪,簪头雕成并蒂莲。她见沈微进来,脸上立刻浮起笑,从暖榻上站起来:“快进来快进来,外面冷。”
沈微福了一福,姿态柔顺,声音细软:“让二夫人久等了。”
“一家人,说什么两家话。”徐氏亲热地拉沈微坐下,又吩咐婆子把炖好的燕窝端上来。她的手掌柔软干燥,像是被上好的膏脂养出来的。沈微的手被她握着,像被一团温热的蚕丝裹住了。
燕窝盛在官窑白瓷碗里,汤色微黄,燕丝缕缕。沈微低头看了一眼。她想起昨晚那盅炖蛋。
“我听说你昨日去正厅用饭了?”徐氏含笑道,语气像在聊闲天,“难得你有这个兴致。景行也是,成日在外头忙,回了府也不说来看看你。倒是你们小夫妻,如今能坐在一块儿吃顿饭,我就放心了。”
沈微没有忽略“听说”二字。她低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燕窝,没喝:“是儿媳不懂规矩,擅自去了正厅。二夫人不怪罪就好。”
“哪的话。”徐氏拍拍她的手,“你才是正妻,正厅你坐不得谁坐得?只是你身子弱,我怕你操劳。”
沈微点头,做出一副乖巧模样。她端起燕窝,嘴唇碰了碰碗沿,又放下来。燕窝的甜味混着沉水香,变成一种黏糊糊的暖香,贴在鼻子里不肯散。
“怎么不吃?”徐氏问。
“有些烫。”沈微说。她看着徐氏的眼睛,慢慢道:“说来也怪,昨晚厨房送来的炖蛋,我吃着总觉得有股子腥气,一宿没睡安稳。”
徐氏的笑容一丝没变:“是吗?那定是厨上的人不仔细。回头我让人去说,给你单独做,不用大锅里的油。”
沈微点头致谢,又和徐氏东拉西扯了几句。徐氏提起顾景行时,语气永远温吞,像在说一个不省心的远房亲戚。她说顾景行最近忙得很,京里出了大案,昨儿又去了京兆府,也不知道晚饭吃没吃。说着又叹气:“这孩子就是太倔,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。”
沈微安静地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她注意到徐氏说话时,右手一直在捻着腕上的佛珠。佛珠是紫檀的,被盘得油亮。当徐氏说到“知冷知热”时,佛珠停了一瞬,又继续转动。
又聊了片刻,沈微起身告退。徐氏让许嬷嬷送她。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时,许嬷嬷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只有沈微听见:“大夫人,有些话老奴不该说。您那院墙角的红海棠,二夫人不喜。早前就让人搬了,怎么又摆出来了?”
沈微脚步一顿。她转头看许嬷嬷。许嬷嬷眼里的笑是冷的,像两片薄薄的碎瓷。
“那盆花我瞧着眼熟,想起从前种它的日子,就搬回来了。”沈微轻声说,“二夫人若不喜,我回头移到后院去。”
许嬷嬷扯了扯嘴角:“大夫人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回到西跨院,沈微一眼就看见院门里面站着个人。
是昨晚送炭火来的那个精壮汉子。他换了身灰褐色短打,腰里别着条鞭子,脚边放着一只竹篮。篮子里铺着软布,里面放着一小碗鱼汤和两片煮烂的鸡胸肉。他见沈微回来,抱了抱拳:“大夫人。老爷让卑职送来的,说猫若肯吃,就喂;不肯吃,也不必勉强。”
沈微看向那碗鱼汤。汤色奶白,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,闻着很鲜。她点点头:“多谢。”
那汉子便要告退。沈微忽然叫住他:“你等等。你叫什么?”
“卑职江松。”他答得利落。
“昨晚你送炭火来,说‘猫留下了’。顾景行现在把猫放我这儿养了?”沈微问。
江松似有犹豫,片刻后说:“老爷昨晚把猫带回书房,让人用温水擦了身子,又请府医看了。府医说猫太小,夜里还得有人看着。老爷便说,您这边有间耳房,又说您似乎喜欢这猫。就送过来了。”
沈微想起昨晚顾景行蹲下去把猫托在掌心的样子。那猫在他手里轻得像片叶子。她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江松走了。沈微把竹篮交给碧桃,自己走进耳房看猫。猫已经醒了,窝在旧夹袄里,两只前爪搭在竹篮边上,鼻子一抽一抽。沈微把鱼汤端出来,猫凑过来,小口小口地舔。鸡胸肉也吃了一些,吃得极慢,像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。
沈微蹲在旁边看着,自己倒忘了一上午没怎么吃东西。忽然,她脑子里光屏亮了起来:
【姻缘簿提醒:顾景行今晚戌时前后会因公事路过府中后花园。宿主若前往偶遇,或可推进“让顾景行主动问及你身体情况”之任务。】
【当前任务状态:未完成。】
【时效:今晚子时前。】
沈微站起身。她看着猫。猫已经把鱼汤喝了个精光,正用爪子洗脸。它的动作很慢,像在跟自己的胡须较劲。
沈微走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冷茶。茶水又苦又涩,像隔夜的树叶子。她一口喝干,把杯子磕在桌上。
“碧桃,”她叫了一声,“今晚晚膳,摆到后花园的暖阁去。”
碧桃从厨房探出头:“啊?小姐您要请老爷过去?”
沈微没回答。她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天阴了,风压着梧桐叶往下坠。她忽然想起昨晚顾景行离开时丢下的那句“明日让府医去你院子看看”。府医到现在没来。二夫人把她叫过去,燕窝炖得精细,话也说得周到,可府医这件事,像一颗被风吹走的石子,再没了回音。
沈微把猫抱起来。猫呼噜了一声,往她怀里钻。她掀开帘子往外走,经过院门口那盆红海棠时,停了一下。花苞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像在跟她点头。
她抬脚出了院门。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钻进她的袖口。她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