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崖山后山,月光铺满禁地。三师兄脚下突兀一滞,耳朵竖了起来。
“老六……你听到没?”
六师兄正在偷啃干粮,闻言一噎:“听到啥?”
三师兄没答话,脸色白了几分。那声音又来了——像是婴儿啼哭,又像是石头裂开的细响,从禁地深处飘来,在夜风里断断续续。青崖山禁地,别说婴儿,连只活物都不该有。
“去……去看看?”
六师兄把干粮往怀里一塞:“看什么看!跑啊!”
两人拔腿就跑。三师兄的符箓在腰间哗啦啦响,六师兄的罗盘在手里转成了风车。他们一路连滚带爬冲进主殿,正撞上大师兄在灯下擦剑。
“后山!禁地!有东西!”三师兄撑着门框喘气,“像小孩哭!”
大师兄剑眉一拧:“说清楚。”
六师兄比划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,只重复道:“石头,一个石头在哭!”
大师兄提剑起身,声音沉稳:“敲钟,叫师弟们。”
钟声未落,七道人影先后落在主殿前。二师兄揉着眼皮骂骂咧咧,四师兄已经掐指在算,五师兄肩上蹲着只睡眼惺忪的灵貂。没人多问,大师兄走在最前,其余六个紧随其后,朝后山禁地掠去。
月光下的禁地中央,那块石卵已经裂了大半。缝隙间透出莹白的光,像月光凝成了实质,一明一暗地跳动着——仿佛有颗心脏在里面搏动。
“这……”四师兄皱眉,“这石头有灵韵。但不是妖气。”
“也不是魔气。”二师兄凑近嗅了嗅,“倒像是……先天之气?”
大师兄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。石卵的裂缝在众人注视下继续扩大,喀的一声脆响,半块卵壳滚落在地。里面蜷着一个小小的、白嫩的身影——是个约莫三岁的女婴。
她生来一头银发,月光落在上面泛起柔和的莹辉。小姑娘慢慢睁开眼,眼瞳清亮,像盛着两汪月华。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然后目光扫过一圈——七个大男人屏住呼吸盯着她。她歪了歪头,忽地咧嘴笑了,朝最前面的大师兄伸出两只肉乎乎的手:“咯咯咯——”
大师兄僵住了。
他握剑二十年,斩过妖邪无数,此刻却不知道该拿这双手怎么办。
“大师兄……她好像要你抱。”五师兄小声说。
“闭嘴。”
“她笑了,她不怕我们。”三师兄压低声音,“这什么来路?石头里蹦出来的?”
四师兄摇头:“不像妖物化形。妖气藏不住的。”
“会不会是哪个宗门丢的?”二师兄道。
“哪个宗门把孩子丢禁地里?”六师兄翻了个白眼。
女婴见没人抱她,笑容渐渐瘪了,小嘴一撇,眼眶泛红。大师兄心头一跳,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根手指。女婴一把攥住他的手指,又咯咯笑起来,像攥住了全天下最有趣的玩具。
大师兄抽了抽手指——没抽动。他堂堂青崖山大弟子,被一个三岁奶娃娃攥住了手指,动弹不得。其余师弟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表情各异。
“咳。”
一声轻咳从头顶传来。众人抬头,掌门玄微真人不知何时已站在月光里,白袍猎猎,须发飘然。他目光落在石卵碎片上,又落在那女婴身上,掐指一算。指尖的推算让他的眉头越拧越紧——随即又缓缓松开,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天意。”
“师父?”大师兄问。
玄微真人走上前,俯身端详那女婴。女婴松开大师兄的手指,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白胡子老头,忽然伸手,一把攥住了他的胡子。
“哎哟——”
玄微真人疼得龇牙咧嘴,却没拍开她的手。他捋着被攥住的胡须,哭笑不得:“小东西,手劲儿倒不小。”
女婴拽着他的胡子咯咯直笑,笑得眉眼弯弯,像一轮小月亮。二师兄憋不住笑出了声,其他几个也纷纷别过脸去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笑什么。”玄微真人板起脸,可惜胡子被攥着,威严全无,“这是你们师妹。”
笑声停了。
“天降师妹,名为稚月。”玄微真人小心翼翼把女婴从卵壳里抱起来,“从今日起,她便是青崖山第八弟子。”
“师妹?”三师兄瞪圆了眼,“师父,您确定?她才多大?”
“三岁。”玄微真人掂了掂怀里的女婴,“约莫三岁。”
“那她……”大师兄欲言又止。
玄微真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解释。他弯腰将地上的石卵碎片一一收起,动作极轻,像收着什么稀世珍宝。那些碎片在他掌中自行拼合,又散开,化作点点银光没入袖中。
“此事不必外传。”他顿了顿,“对外只说,青崖山添了个小弟子。”
女婴在他怀里又打了个哈欠,银发蹭了蹭他的衣襟,沉沉睡去。月光洒在她脸上,睫毛投下两弯小小的影子。
众人沉默了片刻。二师兄忽然开口:“那……她吃什么?这么小的娃娃,总不能吃辟谷丹吧?”
“你做。”玄微真人头也不回。
二师兄张了张嘴,认命地闭上。
“我来带她。”大师兄忽然道,“她刚才……不怕我。”
玄微真人回头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将女婴递了过去。大师兄接得小心翼翼,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那我也搭把手。”二师兄凑过来,“小孩子得吃软食,我给她熬点米糊。”
“我给她做个小铃铛挂脖子上。”七师兄摸了摸鼻子,“防走丢。”
“她这么小,走什么丢。”五师兄嘴上说着,已经蹲下来,让肩上的灵貂去嗅女婴的衣角。灵貂嗅了嗅,打了个喷嚏,又往她怀里蹭了蹭。
三师兄和六师兄对视一眼,也凑了过去。六个脑袋围成一个圈,中间是大师兄怀里睡得香甜的小女婴。月光从头顶洒下来,把她的银发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。
四师兄没凑热闹,站在几步外,指尖掐算着什么。他眉头微皱,目光落在小师妹身上,又移向掌门消失的方向。
“四师兄?”六师兄回头喊他,“你不过来瞧瞧?”
四师兄松开指尖,笑了笑:“来了。”
他走过去,低头看着那张酣睡的小脸。月光下,女婴的手背上,一枚极淡的月牙印记若隐若现,像一滴凝固的月光。四师兄眨了眨眼,再看时已经瞧不见了。
他收回目光,没说话。
青崖山后山,月光如旧。只是从今夜起,这座山上多了一个需要被守护的小小身影。而那座空寂了三百年的山巅,似乎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悄醒来。
六师兄凑过来,伸手戳了戳女婴的脸蛋:“真软。”
“别碰。”大师兄侧身躲开,“手粗,刮着她。”
六师兄悻悻缩手:“我还没那么糙吧……”
“你上次劈柴劈到自己的手。”五师兄补了一刀。
六师兄闭嘴了。
二师兄已经转身往回走:“我去看看灶房还有没有米。小娃娃半夜醒了要吃的。”
“多熬点。”七师兄在后面喊,“我也饿了。”
“你一个筑基修士饿什么饿!”
三师兄蹲在一边,盯着女婴的银发看了半天,忽然问:“大师兄,她头发怎么会是这个颜色?”
大师兄低头看了一眼,银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比月华还淡几分。他没答话,只把女婴往怀里拢了拢,衣袍裹住她露在外面的小脚。
“冷。”他说,“先回去。”
七师兄解下外袍披过来:“用我的,干净。”
大师兄接过来裹住女婴,正要迈步,忽然被拽住衣角。低头一看,女婴不知何时醒了半只眼,小手攥着他的衣带,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声,又沉沉睡去。
二师兄端着一碗米糊赶回来时,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。大师兄抱着孩子站在原地,其余几个围着看,谁也没走。
“看什么看,回去再说。”二师兄把碗往大师兄面前一递,“先喂两口?她睡了这么久,该饿了。”
大师兄接过碗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:“……怎么喂?”
二师兄一愣:“你喂啊。你抱都抱了。”
“我没喂过孩子。”
“我也没喂过。”二师兄挠头,“那……掰开嘴灌?”
五师兄一把推开他:“你当灌药呢?”他蹲下来,用指头蘸了点米糊,轻轻点在女婴唇边。女婴动了动嘴,本能地吮了一下,眉头皱了皱,又吐了出来。
“她不爱吃这个。”五师兄道。
“那吃什么?”三师兄问。
女婴忽然睁开眼,目光直直望向主殿方向。她挣了挣,从大师兄怀里探出半个身子,朝那个方向伸手:“咿——”
“她要什么?”六师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“那边……是掌门闭关的地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