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青崖山顶浮着一层薄雾。
稚月醒了。
她睁开月白色的眼瞳,入目是陌生的木梁、陌生的窗棂、陌生的气味。没有暖烘烘的石壁包裹着她,身下软得像要陷进去,她眨了眨眼,忽然嘴巴一瘪,扯开嗓子嚎了起来。
“呜哇——”
哭声又尖又亮,像一把小刀划破了整座山的宁静。
七师兄林惊羽正靠在门边打盹,昨夜轮到他守夜。听到哭声他整个人弹起来,手里的剑差点摔在地上。“别别别哭!”他两步蹿到床边,蹲下来,手忙脚乱地拍她的背,“我在这儿呢,你……你看我?”
稚月哭得更大声了。
“呜哇哇——”
林惊羽慌了。他是最小的弟子,入门才八年,平时连灵兽幼崽都没哄过,更别说一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小师妹。他挠了挠头,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铃,凑到她面前晃了晃:“叮铃铃——听,好听吧?”
稚月看了一眼铜铃,哭得脸都红了。
“那……那我给你变个法术?”林惊羽掐了个诀,指尖亮起一簇小火苗,“你看,师兄会喷火——”
稚月嚎啕得几乎要背过气去。
房门被一把推开,三师兄周砚冲了进来,头发还是乱的,衣带都没系好:“怎么了怎么了?摔着了?饿了?被虫子咬了?”
“没有,她……她就是不哭了。”林惊羽满脸狼狈,“我哄不好。”
周砚瞪他一眼:“你哄什么哄,你会哄吗?”他蹲下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,用勺子舀了一小口,吹了吹,递到稚月嘴边:“来,小师妹,尝尝师兄熬的粥——”
稚月扭过头,接着哭。
周砚不信邪,又试了三次。稚月连看都不看那勺子一眼,哭声倒是一浪高过一浪,震得窗纸嗡嗡响。
四师兄顾长明推门进来,手里举着一只木头雕的拨浪鼓,咚咚咚咚地摇得格外卖力:“看这个!你看——”
稚月哭。
五师兄陆清羽紧随其后,掐了个清心咒,一道淡蓝的光落在稚月身上。稚月打了个嗝,安静了半息,然后哭得比刚才更响。
陆清羽收回手,干咳一声:“她体内有月华之气,清心咒压不住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周砚急得直转圈,“大师兄呢?”
“大师兄去主殿回禀掌门了。”顾长明道,“二师兄呢?”
“在灶房。”林惊羽说,“他说要蒸什么糕——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紧不慢的。柳闻溪端着一个小碟子走进来,碟子上放着一块刚出笼的桂花糕,还冒着热气。金黄的糕体上缀着几点干桂花,甜香随着热气飘散开来,瞬间盖过了满屋子的焦躁。
稚月的哭声,停了。
她鼻子抽动了两下,像只觅食的小兽,转过头来,目光直直地锁住那块桂花糕,眼巴巴地,一眨不眨。
柳闻溪蹲下来,把碟子递到她面前:“想吃?”
稚月拼命点头,两只小手扒住碟沿。
柳闻溪掰下一小块,喂到她嘴边。稚月张开嘴,一口含住桂花糕,鼓着腮帮子嚼了嚼,眼睛慢慢弯起来,像两枚月牙儿。她咽下去,又张开嘴,“啊”了一声。
柳闻溪又喂了一块。
稚月眯起眼睛,嘴角翘起来,露出一个甜滋滋的笑。满屋子人看着这个笑,齐齐松了一口气。
周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:“我熬了半个时辰的粥,她看都不看一眼。”
“我摇了半天拨浪鼓,手都酸了。”顾长明把拨浪鼓丢到桌上。
陆清羽默默收回清心咒:“月华之体,本就不受寻常术法所扰。倒是没想到……一块桂花糕就解决了。”
稚月吃完最后一口,舔了舔手指头,又抬头望着柳闻溪,扯着他的衣袖:“还要。”
奶声奶气的,软得能化开石头。
柳闻溪一愣:“没了,就蒸了一块。”
稚月嘴巴一瘪,眼眶又红了。
“别别别!”柳闻溪赶紧说,“师兄再去蒸,马上就去,你等着——”他转身要走,又回头叮嘱,“谁都不许碰她,别又惹哭了。”
他刚迈出门,迎面撞上大师兄沈无咎。沈无咎看了看屋里的一片狼藉,又看了看坐在床上、嘴角还沾着桂花糕碎屑的稚月,挑了挑眉:“哄好了?”
“哄好了。”周砚瘫在椅子上,“二师兄用一块桂花糕搞定的。粥、拨浪鼓、清心咒,全输给一块糕。”
沈无咎的目光落在稚月脸上。稚月正冲柳闻溪的背影伸着手,嘴里含糊地喊:“糕……糕糕……”
沈无咎沉默片刻,道:“既然这样,规矩得定下来。”
他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稚月,语气平和却不容商量:“以后稚月的饮食,由二师兄专人负责。一日三餐,点心零嘴,都经他的手。其他人——不得乱喂。”
“凭什么!”周砚跳起来,“我也会做吃的!”
“你上次做的糖葫芦把六师弟的牙粘掉了。”
“那是他牙本来就松了!”
六师兄宋迟正好进门,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:“我牙没松,是你糖熬过了火候,硬得像铁。”
周砚闭嘴了。
沈无咎继续道:“六师弟,你通晓卜算,心细,稚月的日常言行就由你记录。她吃了什么,睡了多久,说了什么话,有什么异常,都记下来。”
宋迟愣了愣:“记这个做什么?”
“她是天降灵胎,身负月华之气。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藏着线索。”沈无咎道,“况且……”
他低头,稚月正仰着脸看他,月白色的眼瞳里映着他的影子,干干净净的,带着一点好奇和依赖。
“况且她什么都不记得。”沈无咎的声音低了几分,“总得有人替她记着。”
宋迟沉默了一瞬,点头:“好。”
柳闻溪端着一碟新蒸好的桂花糕回来了,比刚才那块更大,上面还淋了一层蜜。稚月闻到甜香,立刻从床上爬起来,摇摇晃晃地朝他扑过去,嘴里喊着:“糕糕!”
柳闻溪赶紧蹲下来接住她:“慢点慢点,别摔——”
稚月一头扎进他怀里,小手攥着他的衣领,仰起脸,笑得眼睛弯弯的:“师兄好。”
柳闻溪被她这一声喊得愣了半天,耳朵尖慢慢红了。
周砚在旁边酸溜溜地说:“师兄好?我给她熬粥的时候她怎么不说师兄好?”
“你那是粥,人家那是桂花糕。”顾长明道,“能比吗?”
“你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沈无咎打断他们,“都散了吧。二师兄留下喂她吃东西,六师弟拿笔墨来,从她开口说第一句话开始记。”
宋迟应了一声,转身去拿笔。
沈无咎走出房门,晨光正好爬过山巅,照在他脸上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,稚月正坐在柳闻溪腿上,双手捧着一块比她脸还大的桂花糕,啃得满脸都是碎屑,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。
柳闻溪耐心地替她擦嘴角,声音带笑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沈无咎收回目光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他活了这么多年,从没想过青崖山会多出这么一个小东西。但看她坐在晨光里,捧着桂花糕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,他忽然觉得,这座空了三百年的山,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,正在慢慢醒过来。
他刚迈下台阶,忽然听见宋迟在屋里喊了一句:“她说了句‘糕糕好吃’,我记下了。”
沈无咎脚步一顿,没回头,声音里却带了一丝笑意:“记详细点。她说了几个字,什么语气,都写清楚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山风拂过,桂花树的叶子簌簌作响。青崖山新的一天,从一块桂花糕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