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主殿檐角,沈无咎就把七个师弟全叫到了偏厅。稚月还在睡,裹着柳闻溪连夜赶出来的小被子,蜷在竹榻上,银发散了一枕。
沈无咎站在厅中,目光扫过一圈:“都到了?我有话说。”
周砚打了个哈欠:“大师兄,什么事这么急……昨晚守了她半宿,困着呢。”
“从今日起,青崖山多三条规矩。”沈无咎竖起一根手指,“第一,不许在小师妹面前说脏话。她正学话,听见什么学什么。”
柳闻溪点头:“这个自然。她昨天学我说‘糕糕’,说得挺准。”
“第二,”沈无咎又竖起一根,“不许带她去危险的地方。崖边、禁地、后山妖兽出没的林子,都不许。”
顾长明挑眉:“她才三岁,谁带她去那些地方?”
“你上个月还带着周砚去崖边比剑。”沈无咎看了他一眼,“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顾长明闭嘴了。
“第三。”沈无咎竖起第三根手指,“不许教她错误的修炼口诀。”
陆清羽笑了:“大师兄,她才三岁,连‘炼气’两个字都说不利索吧?”
沈无咎没接话,只看向宋迟:“你记一下。”
宋迟已经铺开了纸,正一笔一划往上面写。他写字慢,每个字都工工整整,像刻碑一样。
“第一条……”他边写边念,“不得在小师妹面前言及污秽之语。违者,罚抄山规十遍。”
“第二条。不得携小师妹涉足险地。违者,禁足三日。”
“第三条。不得以谬误口诀误其修行。违者,罚扫山阶一月。”
他写完,抬头:“大师兄,你看这样行不行?”
沈无咎扫了一眼:“加个标题。”
宋迟提笔蘸墨,在纸上方添了四个字——《稚月守则》。
周砚凑过来看:“你还真编成书了?”
“她将来要长大的。”宋迟收了笔,“总得有个规矩照着。”
柳闻溪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放在宋迟手边:“辛苦。润润嗓子。”
顾长明靠在门框上,看着竹榻上睡得正香的小人,压低声音:“她才三岁。你们定的这些规矩,她听得懂吗?”
话音刚落,竹榻上那个小脑袋动了动。
稚月翻了个身,坐起来,银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。她揉着眼睛,看向顾长明,奶声奶气地开口:“听得懂。”
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柳闻溪手里的蜜饯差点掉了。
顾长明蹲下来,盯着她:“你说什么?”
稚月又重复了一遍,字字清楚:“听、得、懂。”
她说完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又抬头,目光挨个扫过几位师兄的脸,最后落在宋迟面前那张纸上,歪着头看了半天,伸出小手指了指:“那个……字。”
宋迟低头看看自己刚写好的《稚月守则》,又看看她:“你认得字?”
稚月没回答,只是从榻上爬下来,赤着脚摇摇晃晃走到桌前,踮起脚,手指点在“稚月守则”的“月”字上:“月。”
顾长明倒吸一口凉气。
周砚蹲到她旁边:“你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月芽儿。”稚月答得干脆。
“你几岁了?”
她掰着手指数了数,最后比了个三。
陆清羽忍不住插嘴:“你昨天吃了什么?”
稚月想了想:“糕糕。”
“什么颜色的糕糕?”
“白白的……上面有花。”
柳闻溪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碟桂花糕,声音有点发紧:“你昨天只吃了一块,你怎么知道上面有花?”
稚月歪着脑袋看他,像是在奇怪他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。她没回答,目光却慢慢挪到了二师兄身上。
周砚正蹲在角落里,嘴里鼓鼓囊囊的,像是含着什么东西。他见稚月看过来,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,冲她咧嘴笑了笑。
稚月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开口:“二师兄昨天……偷吃了两块糖糕。”
满屋寂静。
周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柳闻溪转头看他:“你偷吃了?”
“我没……我那是怕浪费!大师兄说不能浪费粮食——”
“那两块糖糕是我给小师妹留的。”柳闻溪的声音凉凉的,“我昨天数过,少了两块。”
周砚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过了一会儿,他咳了两声,摸了摸鼻子:“行行行,我认。回头我多备一份给她,行了吧?”
他蹲到稚月面前,表情认真:“小师妹,师兄以后每天给你多带一份糖糕,你别把师兄偷吃的事说出去,成不成?”
稚月仰头看着他,眼瞳里映着晨光,像两汪浅浅的月牙。她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伸出小手指,勾了勾周砚的衣角。
周砚被她这个小动作弄得心都化了:“行,不说话就是答应了。师兄以后都给你带。”
沈无咎一直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话。他走到稚月面前蹲下,与她平视:“月芽儿,师兄问你,你昨天听见我们说话了吗?”
稚月点点头。
“都听见了?”
她又点点头。
沈无咎沉默了一瞬:“那你记得,我们说了什么?”
稚月偏了偏头,像是在回忆。片刻后,她开口,声音软糯却清晰:“师兄说……要喂我吃东西。五师兄说……她不爱吃那个。大师兄说……怎么喂。”
她一句一句复述,竟然一字不差。
厅里彻底安静了。
周砚咽了口唾沫:“她……她这是过耳不忘?”
柳闻溪低声说:“不是普通的孩子。”
宋迟已经拿起笔,在《稚月守则》下面添了一行字,笔尖有些抖:“稚月师妹,非寻常孩童,心智远超同龄。凡教导之事,须以诚相待,不可敷衍。”
沈无咎站起来,目光扫过七个师弟:“都听见了?”
没人说话。
“她不是普通的孩子。”沈无咎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落在每个人耳朵里,“她是掌门亲自收的关门弟子。她记性极好,学什么都快。你们教的每一句话,她都会记在心里。”
他看着稚月。她已经又爬回榻上,抱着那床小被子,打了个哈欠,像是刚才那些对话耗尽了她的精神。
“所以,”沈无咎说,“往后教她什么,都用心教。她听得懂。”
柳闻溪望着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,忽然说:“大师兄,你说她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?”
沈无咎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榻边,替稚月拢了拢被角。小女孩已经闭上眼,呼吸均匀,银发散在竹枕上,月光一样安静。
他看了她很久,才低声开口:“不管变成什么样的人,她都是青崖山的小师妹。”
周砚凑过来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糖糕,小心翼翼放在稚月枕边:“师兄答应你的,明天开始,每天都有。”
稚月没睁眼,但嘴角弯了弯,像是睡着了也在笑。
宋迟把那张《稚月守则》收进怀里,又看了看自己刚才添的那行字,想了想,在旁边又加了一句:
“她若是记住了我们教的好东西,便教她更多好的。”
他停了笔,看着纸上那行字,轻声说:“她若是只记住这些,也够了。”
晨光又亮了几分,斜斜照进偏厅,把地上那道小小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柳闻溪忽然开口:“大师兄,她复述的那些话……是昨晚我们在偏厅说的?”
沈无咎点头。
“那时候她已经睡了?”
沈无咎没答。他低头看了看榻上的稚月,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被子里,像只躲光的小猫。
周砚蹲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藏糖糕的袖袋,又看了看枕边那块油纸包,声音低下去:“大师兄,她要是把昨晚那些话全记住了……那我们说的那句‘小师妹好带’‘喂饱就行’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顾长明咳了一声:“我去把崖边那条路修一修,万一将来带她去,绊着不好。”
“你不是说没人带她去崖边吗?”陆清羽问。
顾长明已经转身走了。
宋迟把纸又铺开,在末尾添了一行字,笔尖这次稳了些:“她睡着时也能听见人语。凡在青崖山内说话,都当她在场。”
他收笔,抬头看沈无咎:“大师兄,这条要加进去吗?”
沈无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这条我们自己记住就行。”
柳闻溪从袖中又摸出一颗蜜饯,放在稚月枕边那块糖糕旁边,低声说:“小师妹,这是补昨天的。”
稚月没动。
柳闻溪转身走了两步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软软的:“谢谢三师兄。”
他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一眼。稚月还闭着眼,呼吸均匀,像是梦话。
柳闻溪站了片刻,嘴角动了动,没出声,走了出去。
周砚还蹲在原地,看着那两颗蜜饯一块糖糕,喃喃道:“她连谢谢都知道说……谁教她的?”
没人回答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