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闻溪把蒸笼揭开,糖香扑了满屋。白瓷盘里码着八块糖糕,每块都方方正正,顶上点了一粒红枣,糖汁还冒着细泡。
“成了。”他端起来掂了掂,嘴角带笑,“今天加了两勺桂花蜜,小师妹肯定喜欢。”
他走出灶房,穿过回廊,正要去偏厅喊人。晨风从廊角灌进来,他低头一看,盘子边上——空了一个角。
柳闻溪脚步一顿。八块糖糕,他一块块数着放进去的,出锅时还数过。现在盘子边缘那块,没了。
他走进偏厅时,七个师弟正围桌坐着,各自面前摆着茶碗。沈无咎在翻一卷旧书,周砚趴在桌上打瞌睡,其余几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。稚月坐在柳闻溪平时坐的位置旁边,两只小手乖乖放在膝上,银发扎成两个小揪揪,仰着脸冲他笑。
“二师兄早。”
柳闻溪把盘子放在桌上。八块的盘子,如今只剩七块。他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定在角落里那个小不点身上。稚月嘴角,沾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糖渣。
“谁动了糖糕?”柳闻溪问。
周砚抬起头,抹了抹嘴:“没啊,我还没醒透呢。”
宋迟摇头:“我喝了一早上茶,没碰过。”
顾长明和陆清羽也各自摆手。柳闻溪没说话,走到稚月面前蹲下来。她眨巴着大眼睛,一脸无辜。嘴角那粒糖渣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
“稚月。”柳闻溪指了指盘子,“糖糕少了一块,你知不知道去哪儿了?”
稚月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嘴角是什么?”
稚月抬手摸了摸嘴角,碰下那粒糖渣。她看了看指尖,又看了看柳闻溪,沉默了两秒,认真开口:“是昨晚上吃的蜜饯。”
“蜜饯是黄色的。”
“……”
稚月不说话了。她低下头,两只小手指头绞在一起,脚尖在地上来回蹭。柳闻溪看着她这副模样,差点没绷住笑。他咳了一声,板起脸。
“小师妹,偷吃是不对的。”
稚月抬头:“我没偷吃。”
“那你嘴角的糖渣怎么解释?”
“糖渣自己飞到我嘴上的。”
柳闻溪被她噎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决定换个方式。他蹲下身,和她平视,语气放缓:“师兄不是不让你吃。但你要先问过师兄,师兄会答应的。不问就拿,这叫偷,知道吗?”
稚月歪着头看他,像是在琢磨这话。
“你看,”柳闻溪指了指盘子里剩下的糖糕,“这七块,是师兄分给大家的。你拿走一块,别人就少一块。是不是不好?”
稚月想了想,点头:“不好。”
“对。所以下次想吃,要先跟师兄说——”
“师兄。”
“嗯?”
稚月忽然把手伸到背后,掏出一块用白色手帕包着的东西。手帕打了一个小結,她笨拙地解开,露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糖糕,顶上那粒红枣还完好地嵌着。她把糖糕递到柳闻溪嘴边,仰着头,声音软软的:“师兄吃。”
柳闻溪愣住了。
“我没偷吃。”稚月说,“我先尝了一口,怕不好吃,才没给师兄。现在好吃了,给师兄留着。”
她举着糖糕,够着手,往他嘴边又递了递:“师兄吃嘛。”
柳闻溪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出声。那块糖糕的边缘被咬了一小口,缺口整齐,像是小老鼠啃的。剩下的部分完完整整,用干净手帕包着,一直揣在怀里。
他忽然想起,刚才稚月坐在桌边时,两只小手一直放在膝上,没碰过桌面上任何东西。原来她怀里揣着这块糖糕,是给他留的。
柳闻溪喉头有些发紧。他张开嘴,咬了一口那块糖糕。糖汁还温着,红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。他嚼了嚼,低头看向稚月。
“好吃。”
稚月咧嘴笑了,露出一排小白牙:“那我以后每天都先尝一块,再给师兄留一块。”
“不用。”柳闻溪伸手把她抱起来,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,“师兄每天给你做新的,做一整盘,都是你的。不用留。”
“那师兄吃什么呢?”
“师兄看着你吃就饱了。”
稚月搂住他的脖子,把脸埋在他肩窝里,闷声说:“师兄真好。”
柳闻溪拍了拍她的背,转头看向桌上那七个正目瞪口呆的师弟,咳了一声:“看什么?分糖糕了。”
周砚第一个蹿过来:“我那块呢?我那块呢!”
“急什么,都有。”
他一手抱着稚月,一手分糖糕。稚月趴在他肩上,忽然抬起头,朝门口方向喊了一声:“五师兄,你也吃。”
柳闻溪转头看去。陆清羽不知何时站在门边,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米粥,显然是给稚月送来的。他望着柳闻溪怀里那个小丫头,半晌没动,然后弯了弯嘴角:“小师妹小小年纪,就知道疼人了。”
稚月从柳闻溪怀里探出半个身子,朝陆清羽伸手:“五师兄,吃糖糕。”
陆清羽走过来,从盘子里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。他嚼着嚼着,忽然别过头去,声音有点闷:“甜。”
“甜吧?”稚月得意地晃了晃脚,“二师兄做的,可甜了。”
柳闻溪低头看她,她嘴角还沾着那粒糖渣,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他伸手替她擦掉,指腹蹭过她软乎乎的脸颊,她也不躲,反而往他掌心里蹭了蹭,像只撒娇的小猫。
偏厅外的桂花树上,露珠正顺着叶尖滚落。晨风穿过窗棂,把糖糕的甜香送得满屋都是。青崖山的一天,从一块糖糕的甜味里,慢悠悠地醒了过来。
柳闻溪把她放回椅子上,转身又往灶房走。
“二师兄,你去哪儿?”稚月问。
“再给你蒸一笼。”他头也没回,“那一笼,师兄们分了。”
稚月坐在椅子上,两条小腿够不着地,一晃一晃的。她望着柳闻溪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递糖糕的那只手,忽然小声说:“师兄真好。”
周砚咬了一口糖糕,含含糊糊接话:“那我们呢?我们不好?”
稚月抬起头,认真想了想:“师兄们也好。但二师兄最好,因为他给我做糖糕。”
“嘿,你这小丫头片子——”
宋迟按住周砚肩膀:“你跟三岁小孩计较什么。”
“她哪是三岁,她是三百岁——”
“心智三岁。”宋迟纠正,“你跟她比心智,你也是三岁。”
周砚被噎住,转头去看沈无咎。沈无咎合上书卷,低头看了一眼稚月。稚月正捧着那半块糖糕小口小口地啃,银发垂在肩头,月白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外的晨光。
她忽然抬起头,对上沈无咎的目光,举了举手里的糖糕:“大师兄,吃吗?我还没咬这边。”
沈无咎沉默片刻,伸手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糖渣沾在胡茬上,他也不擦,就那么看着她。
稚月笑了,眉眼弯成两弯小月亮。
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。灶房那边传来柳闻溪哼小调的声音,混着蒸笼掀开时“嘶”的一声白汽。糖香又飘过来了,比刚才那笼更浓,像是加了双倍的桂花蜜。
稚月吸了吸鼻子,从椅子上滑下来,踮着脚往灶房的方向跑。
“二师兄!我来帮你数糖糕!”
周砚望着她跑远的小背影,嘴里嚼着糖糕,含糊道:“她数着数着,怕不是又得少一块。”
宋迟掏出小本子,写下一行字,笔尖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:“稚月给二师兄留糖糕,用白手帕包着。她说是‘先尝一口怕不好吃’。”他收好本子,轻声说,“这孩子,心比糖糕还甜。”
青崖山的晨光里,飘着甜腻的糖香。灶房那边传来稚月清脆的笑声,和柳闻溪无奈的叹气:“你别数了,数着数着又少了——”
“我没偷吃!”
“那你嘴角——”
“是糖渣自己飞过来的!”
柳闻溪的笑声混在糖香里,飘了满院。桂花树又落了几片叶子,落在廊下那块方砖上,砖缝里还粘着昨夜的露水。青崖山的日子,就这么甜滋滋地,一天一天过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