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的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,圆溜溜的,被日头晒得发亮。稚月蹲在岸边,袖子撸到胳膊肘,两只小手伸进水里去捞。柳闻溪跟在她身后半步,手里拎着她的外衫,怕她沾湿了着凉。
“三师兄,有鱼!”稚月忽然喊了一声,整个人往前一扑。
柳闻溪伸手去捞她,慢了半拍。稚月脚尖踩上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,脚下一滑,“啪”地摔进浅水里。水花溅起来,打湿了她半截裙摆,膝盖磕在石头上,她“嘶”了一声,眼眶立刻红了。
柳闻溪三步并两步蹿过去,一把将她从水里捞起来。稚月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,渗着血珠,裙摆湿淋淋地贴在腿上,沾了泥和草屑,脏得不像话。她扁着嘴,没哭出声,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。
“不哭不哭,是师兄不好,不该带你来玩水。”柳闻溪手忙脚乱地替她擦脸上的水珠,又看了看她的膝盖,眉头拧成一团,“走,回去上药。”
他抱起稚月,步子急得几乎是在跑。稚月趴在他肩头,吸了吸鼻子,小声说:“三师兄,我不疼。”
“骗人,都破皮了。”柳闻溪低头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伤,声音闷闷的,“师兄回去给你做糖糕,双份。”
稚月没接话,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里。
柳闻溪抱着她转过回廊,脚步忽然顿住。
沈无咎站在台阶上,手里握着一卷书,目光落在稚月湿透的裙摆和膝盖上的血迹上,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柳闻溪低下头:“我带她去后山溪边玩水……她摔了一跤。”
“你带她去溪边?”沈无咎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,“后山那条溪,石头上的青苔比你的岁数还厚。你带她一个三岁孩子去那儿玩水?”
柳闻溪头垂得更低:“是我的错。”
“当然是你错。”沈无咎上前两步,从他怀里接过稚月,动作很轻,语气却还是冷的,“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你就带她去野地里折腾。柳闻溪,她叫你一声师兄,你就这么照看她?”
柳闻溪不说话,只是攥紧了拳头。
稚月被沈无咎抱在怀里,看看这个看看那个,忽然急了。她挣了两下,从沈无咎怀里滑下来,站到柳闻溪身前,张开两只短短的胳膊挡住他,仰着脸,声音又急又软:“不怪三师兄!是我自己不小心!”
她怕沈无咎不信,又撸起袖子,露出磕破皮的膝盖:“你看,是我自己摔的,三师兄还拉我来着,没拉住。”
她膝盖上那块破皮渗着血,周围泛着一圈红,看着就疼。但她站在那里,挺着小胸脯,一副要替柳闻溪扛到底的模样。
柳闻溪愣了一下,低声说:“小师妹……”
沈无咎也顿住了。他看着稚月那张认真到几乎委屈的小脸,沉默了一会儿,蹲下身,放软了声音:“让师兄看看。”
稚月犹豫了一下,把腿往前伸了伸。沈无咎托住她的小腿,低头仔细查看那块伤口。蹭破的皮已经不再流血,只是周围有些红肿,不算严重。
他正要松口气,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稚月右膝盖内侧,伤口旁边,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印记——月牙形,银白色,只有指甲盖大小,像凝固的月光贴在皮肤上。若不仔细看,几乎看不出来。但沈无咎常年握剑,目力极好,那印记的纹路清晰得像是用笔描上去的。
他记得,昨日给她洗澡时,这个位置还什么也没有。
沈无咎的手指停在那块印记上方,没有碰。他面上没露出什么,只是收回手,替她放下裤腿,语气如常:“没事,皮外伤,上点药就好。”
他转头看向回廊那头:“陆清羽,去拿药箱。”
陆清羽从廊柱后面探出头来,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沈无咎把稚月抱起来,往屋里走。经过柳闻溪身边时,他停了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:“下不为例。”
柳闻溪点头,没敢多话。他望着沈无咎抱着稚月走远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沾着的一点水渍,是刚才抱她时沾上的。他攥了攥拳头,转身往灶房方向走。
稚月在沈无咎怀里趴着,忽然小声说:“大师兄,三师兄他很难过。”
沈无咎低头看她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刚才抱我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稚月说,“他怕你骂他。”
沈无咎没接话。他走进屋,把稚月放在榻上,陆清羽已经拎着药箱赶到了。他蹲下来给稚月上药,动作轻得几乎像是羽毛拂过。稚月没喊疼,只是好奇地低头看着膝盖,月牙印记被药膏盖住了一半,她也没注意到。
“大师兄,”她忽然问,“我腿上这个是胎记吗?”
沈无咎的手顿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这里,”稚月指了指膝盖,“有个弯弯的东西,像月亮。”
沈无咎沉默了一会儿,替她把裤腿放下来:“嗯,胎记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稚月咧嘴笑了,露出一排小白牙。
夜里,青崖山静了下来。桂花树在月光下投出疏疏的影子,虫声此起彼伏。沈无咎穿过回廊,走到掌门玄微真人静室门前,抬手叩了三下。
门内传来一声苍老的回应:“进。”
沈无咎推门而入。玄微真人坐在蒲团上,面前一盏茶已经凉透,白须垂在胸前,眼皮微微抬了一下:“这么晚了,有事?”
沈无咎走到他面前,行了一礼,低声说:“稚月今日摔了一跤。她膝盖上,出现了一个月牙印记。”
玄微真人端茶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之前没有。”沈无咎补充道,“我昨日替她换衣时,那里什么也没有。今日摔伤后便浮现出来了,颜色极淡,但纹路清晰。”
静室里安静了片刻。烛火晃了一下,玄微真人的影子在墙上摇动。
他放下茶杯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无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,他才缓缓说了一句:“时机未到。”
沈无咎皱眉:“掌门——”
“无需多问。”玄微真人抬起手,止住了他的话,“她身上的印记,不该由你来追查。时候到了,自然会有人告诉她。你只需照看好她,别让她磕着碰着。”
沈无咎站在原地,还想说什么,但看着掌门那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睛,终是咽了回去。他躬身行了一礼,转身退出静室。
门在身后合拢。他站在廊下,月光洒了一身。青崖山笼罩在银白色的清辉里,山峦起伏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安静而神秘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方才替稚月上药时,指尖碰到那块月牙印记的瞬间,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凉意渗过来,像月光本身。
他攥了攥拳头,那丝凉意已经散了。
他在月光下站了很久,才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。身后,静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,又很快熄灭了。青崖山的夜,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沈无咎回到住处,推开木门,屋内没点灯。他坐在床沿,靴子也没脱,盯着窗外那轮月亮看了半晌。
月光从窗棂格子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几道细长的白痕。他抬起右手,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指腹——方才碰到印记的地方,这会儿什么异样也摸不出来了。
但那一丝凉意,他记得真切。
他躺下去,合上眼。脑海里翻来覆去是掌门那句“时机未到”。什么时机?那印记又是什么来历?稚月不过是个三岁的小丫头,身上怎么会藏着连掌门都要讳莫如深的东西?
他想不出答案,索性不睡了,翻身坐起,从枕边摸出一本剑谱,翻了两页又搁下。窗外虫声断断续续,像在替这座山守着什么秘密。
另一头,稚月躺在被窝里,睡得很沉。膝盖上的药膏已经干透,月牙印记被盖在药膏底下,安安静静地伏在她皮肤上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正好落在她膝盖的位置。被子底下,那块银白色的印记似乎比白天深了一点点,像月光在夜里悄悄渗进她的皮肉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