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陆青禾就被冻醒了。
昨夜又下了一场雪。
她睡的西厢房本来就是后来隔出来的,窗缝堵得不严,半夜风一阵阵往屋里钻。床边那件旧棉袄是睡前压在被角上的,这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。
陆青禾在被窝里缩了一会儿,还是坐了起来。
屋里黑乎乎的。
她摸索着穿上棉袄,刚把头发拢起来,外头便传来了鸡叫。
紧接着,正屋那边也有了动静。
方氏的声音隔着院子传过来。
“青禾,醒了没有?”
陆青禾系腰带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醒了。”
“醒了就先把水挑回来,缸里没水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应了一声,把头发随便挽好,推门出去。
冷风一下子扑在脸上。
陆青禾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,天还是青灰色的,东边只亮了一点。鸡窝前面的雪已经被鸡踩得乱七八糟,几只鸡缩在棚下面,连叫声都有气无力的。
她先去灶房拿了扁担和木桶。
门一开,灶房里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。
昨晚的火早灭了。
她想着回来还要煮早饭,顺手把灶里的灰扒了扒,底下果然还埋着一点没烧透的炭。
陆青禾找了两根干松针压进去,又添了一把细柴。
等火星慢慢冒出来,她才挑着桶出门。
村里的井离陆家不远。
下雪以后路不好走,平时一会儿的路,她走了差不多一炷香。
井边已经有人了。
隔壁周婶正在打水,看见她过来,随口问了一句:“这么早?”
陆青禾把木桶放下。
“家里没水了。”
“你大伯他们呢?”
“还没起来。”
周婶朝她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什么。
这种话问完了,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接的。
这些年村里人多少都知道陆家的事。
知道归知道,也就是遇见的时候多问两句,偶尔方氏不在的时候塞她两个菜饼子。
毕竟是人家的家事。
陆青禾也早习惯了。
她把绳子放下井,打满第一桶水。
冬天井沿上结了冰,井绳又硬又凉,勒得掌心发麻。
挑着两桶水回去的时候,天总算亮了一些。
一趟不够。
她又跑了一趟。
第二趟回来,方氏已经起来了,正站在灶房门口梳头。
“怎么这么慢?”
“路上都是雪。”
方氏低头往缸里看。
“再打半缸,一会儿承安还要洗头。”
陆青禾把扁担放下来。
“昨天不是才洗过?”
“让你去就去,哪那么多话。”
方氏把头发一挽,转身走了。
陆青禾站在原地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重新把扁担挑起来。
她其实不是不知道怎么反驳。
只是反驳完了,水最后还是她挑。
没什么用。
第三趟回来以后,她先把粥煮上,又去后院喂鸡。
鸡食是昨晚剩下的菜叶子拌糠。
她把菜叶切碎,陆承安正好从屋里出来。
十二岁的男孩子穿着一件新做的蓝棉袄,鼻头冻得通红。
“姐。”
陆青禾没回头。
“干什么?”
“早上吃什么?”
“红薯粥。”
陆承安立刻撇嘴。
“怎么又吃这个?”
“家里有这个。”
“我想吃鸡蛋。”
“问你娘。”
“我娘肯定不给。”
陆承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压低声音:“你偷偷给我煮一个呗。”
陆青禾终于转头看他。
“我去哪里给你偷?”
“柜子里不是有吗?”
“那是你家的柜子,你自己去拿。”
陆承安想了想。
大概觉得很有道理,起身就跑了。
没一会儿,灶房里传来凳子拖地的声音。
陆青禾继续喂鸡。
等她进去时,陆承安已经站在矮凳上,怀里抱着装鸡蛋的篮子。
“你少拿点。”
陆青禾说。
陆承安回头:“我就拿两个。”
“等会儿伯娘问起来,你自己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答得特别痛快。
结果鸡蛋刚下锅,方氏就进来了。
“你们煮什么呢?”
陆承安转身就跑。
方氏一看锅里,脸马上沉下来。
“谁拿的鸡蛋?”
陆青禾正在切咸菜。
“承安。”
“他才多大,够得到柜子顶上?”
陆青禾抬眼:“他踩凳子。”
方氏被堵了一下。
锅里水正咕嘟咕嘟冒泡。
她拿勺子把两个鸡蛋捞出来,摸着还没熟,又扔了回去。
“算了算了,都下锅了。”
说完还是瞪了陆青禾一眼。
“以后看着点。他想吃什么你就给他弄什么,家里哪有这么多东西让他糟蹋。”
陆青禾低头继续切菜。
她很想说,鸡蛋不是她拿的。
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说了也是白说。
没过多久,一家人都坐下来吃早饭。
方氏把两个鸡蛋都剥了,一个给陆承安,一个放进了陆明珠碗里。
陆明珠今年十六,比陆青禾大一岁。
她低头吃着鸡蛋,忽然想起来似的:“娘,我昨天说的那匹布呢?”
“给你留着呢。”
“我要那块杏色的。”
“知道,等过完年让你爹拿去镇上给你裁衣裳。”
陆明珠笑了起来。
陆青禾安静地喝粥。
她身上的棉袄还是陆明珠前年穿剩下的。
袖子有点短,胳膊一抬就会露出一截手腕。
倒也还能穿。
她本来就没指望有人给她做新的。
饭吃到一半,陆成义忽然开口:“青禾,下午你去一趟老屋。”
陆青禾抬头。
“去干什么?”
“赵木匠下午过去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陆成义夹了一筷子咸菜。
“那屋都破成什么样了,你又不是没见过。去年下雨,西边的房顶已经塌了。再放两年,木头也烂完了,不如趁现在还有人要,把梁柱拆下来卖了。”
陆青禾手里的筷子慢慢停下。
“房子要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是我爹娘的房子。”
陆成义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卖?”
“什么为什么?”
方氏先接了话。
“你一个姑娘家以后还能自己住过去?那房子空八年了,瓦掉了,墙也塌了,留着有什么用?”
陆青禾没看她。
她还是看着陆成义。
“那木头卖的钱呢?”
这下桌上彻底安静了。
陆承安刚咬了一口鸡蛋,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自己爹。
陆成义的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房子是我爹娘的。”
陆青禾说,“卖了东西,总该是我的吧。”
方氏把碗往桌上一放。
“陆青禾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陆青禾没出声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占你便宜了?”
方氏越说越气。
“你七岁到我们家,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要钱?八年了,就算一头猪养八年也得吃多少粮食。你爹娘那几亩地,我们不替你种,荒在那里能自己长粮食?”
陆青禾小声说:“粮食也没给我。”
方氏一下子噎住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陆青禾低下头。
她忽然也不想争了。
陆成义沉着脸:“青禾,你年纪也不小了。”
“做人得知道好歹。”
“这些年你爹娘不在,是谁养你长这么大的?”
陆青禾握着筷子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行。”
陆成义脸色稍微缓下来。
“下午你先过去,把还能用的东西收一下。尤其是你娘以前床底下那个木箱子,再找找还在不在。”
听到这句话,陆青禾才真正明白过来。
原来不是单纯为了卖木头。
大伯还惦记着那个箱子。
父母刚失踪的时候,大伯一家已经把老屋翻过好几遍。
当时村里一直有人说,她爹进山采药,手里肯定攒了银子。
还有人说她娘家里来历不一般。
陆青禾不知道这些话从哪里传出来的。
反正那几年,家里能开的柜子都开了,能撬的地板也撬过。
什么值钱东西都没有找到。
后来大家才慢慢歇了心思。
吃完饭,陆青禾收碗去洗。
方氏又在后面喊。
“柴先劈了再走。”
“嗯。”
“鸡窝里的草也换一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你明珠姐那双鞋,晚上记得把边上开线的地方补上。”
陆青禾手上全是洗碗水。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晚上再弄。”
“别忘了就行。”
这种日子她过了八年。
事情永远做不完。
早上起来,挑水,烧火,做饭,喂鸡,扫院子。
夏天还要下地。
秋天要晒粮食。
冬天不下地了,就得劈柴、缝衣服。
小时候她觉得,只要自己再听话一点,再能干一点,大伯一家也许就会像对陆明珠和陆承安一样对她。
后来她才慢慢明白,不会的。
不是她做得不够好。
她只是陆青禾。
是住在别人家里的那个陆青禾。
下午,雪又零零星星落了起来。
陆青禾背着竹篓去了老屋。
老屋在村西头,挨着山。
院门已经歪了。
她推门的时候稍微用了点力,门上积的雪哗啦掉下来,差点全砸在她头上。
陆青禾赶紧往旁边躲。
还是有一小团雪掉进了领子里。
冻得她直缩脖子。
“真会挑地方掉。”
她一边嘀咕,一边伸手把脖子里的雪扫出去。
说完自己倒愣了一下。
这个院子太久没人说话了。
她的声音响起来,竟然有点陌生。
陆青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院子比她记忆里小了很多。
小时候她觉得这里很大。
杏树很高,院墙也很高。
她爹从外面回来,只要一进门,她就得跑好几步才能扑过去抱住他的腿。
现在杏树早死了。
院墙也塌了半边。
从门口走到正屋,不过十来步。
她忽然有点想笑。
原来小时候觉得那么大的地方,也就这么一点。
屋里已经乱得不像样。
桌椅早搬走了。
窗纸没了,地上都是被风吹进来的雪和干叶子。
陆青禾先去看了大伯说的木箱。
箱子还在。
不过盖子裂了一半。
她蹲下来翻了翻。
里面有几件已经霉烂的旧衣服,还有一些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针线。
值钱的什么都没有。
她正准备合上,忽然在箱子角落看见了一截红绳。
陆青禾伸手捡起来。
绳子已经发黑了。
她却认出来了。
这是她娘以前编平安结用的绳子。
小时候她不懂事,沈云苓坐在窗边编绳子,她就趴在人腿上抢。
抢不到还要生气。
“给我。”
“还没编好呢。”
“我现在就要。”
“你现在拿走,它就是一根绳。”
沈云苓笑着把她的手扒开。
“坐好。”
“娘给你编个最好看的。”
陆青禾拿着那根旧红绳看了很久。
以前很多事,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。
回来以后才发现,还有一些记得。
只是平时不去想而已。
她把红绳收进怀里。
一低头,胸口那块玉佩也从衣领里面滑了出来。
灰青色。
不好看。
甚至有点像河边随手捡来的石头。
这也是母亲留下来的。
父母失踪那天早上,沈云苓替她戴上的。
那天她还问:“娘,你们什么时候回来?”
沈云苓正在给她系绳子。
“快的话三五日。”
“慢呢?”
“那就多等几日。”
陆青禾当时很不高兴。
“我不要等。”
沈云苓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那我们尽量早点回来。”
出门之前,她又特意叮嘱了一遍。
“玉佩别摘。”
那以后,陆青禾就再也没见过他们。
她一直听话。
八年了,玉佩从来没有离过身。
陆青禾把玉佩塞回去,准备去后屋看看。
刚站起来,脚下踩到一截断掉的木头。
她整个人晃了一下,下意识伸手去扶旁边的桌板。
掌心突然一疼。
“嘶……”
陆青禾马上把手缩回来。
一根木刺扎进了掌心。
她费了点劲把木刺拔掉。
血珠慢慢冒出来。
“倒霉。”
她用袖口按了一下。
刚才动作太快,手掌正好压在胸口,血蹭到了玉佩上。
陆青禾原本没有在意。
可没过几息,她忽然觉得胸口发热。
刚开始只是有一点。
很快就烫得她忍不住把玉佩掏了出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
玉佩上沾着血。
奇怪的是,那点血没有顺着玉往下流。
反而一点点渗了进去。
陆青禾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她拿袖子擦了一下。
没擦掉。
下一刻,灰青色的玉佩忽然亮了一下。
陆青禾吓了一跳,差点把它扔出去。
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一阵很重的眩晕猛地涌上来。
屋子像突然转了一圈。
她伸手想扶墙,却什么都没有扶到。
脚底一空。
陆青禾只来得及闭上眼。
再睁开的时候,风没了。
雪也没了。
她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陆青禾愣了很久。
第一反应是自己摔晕了。
她甚至抬手掐了一下胳膊。
疼。
不是做梦。
她慢慢转了一圈。
这是个院子。
很旧。
比她家的老屋还破。
院墙倒了好几处,地上全是枯草。
院子靠边有口石井,井边摆着一只已经烂了一半的木桶。
再远一点,是几块方方正正的田。
只是田里什么都没有。
土都干得发白了。
正对面有三间屋子。
左边那间屋顶塌了一块。
右边的门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。
只有中间那间还算完整。墙角还倒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,碗底结了一层灰白色的垢。
陆青禾站在原地,一时间没敢动。
她从小在山村长大。
胆子不算特别小。
可再不怕事的人,刚才还在自家老屋,一眨眼跑到了一个完全没见过的地方,也不可能一点都不慌。
她握紧了手里的玉佩。
“有人吗?”
没人回答。
她又喊了一声。
“有人在吗?”
还是没有声音。
连鸟叫都没有。
陆青禾心里更没底了。
她先往院门走。
院门外灰蒙蒙的,看不清什么。
才走了几步,她忽然发现井旁边立着一块石头。
刚才被枯藤挡着,所以没有注意。
石头有半人高。
上面刻着几个字。
陆青禾走近。
她识字不多。
小时候她爹还在的时候,送她去过村里的私塾。
只念了几个月。
后来父母不见了,大伯嫌束脩贵,就没再让她去。
这几年她偶尔会拿陆承安不用的旧书翻,认识的字倒比小时候多了一些。
石头上的四个字,她刚好都认得。
云苓洞府。
陆青禾盯着第二个字看了半天。
云苓。
她娘叫沈云苓。
她下意识往前凑了凑,又用袖子把石碑上的灰擦掉一些。
还是那四个字。
云苓洞府。
不是她看错了。
陆青禾站在那里,脑子有些乱。
洞府是什么意思,她其实不知道。
青石村里没人用这种说法。
可“云苓”两个字,她不会认错。
她忽然想起八年前母亲把玉佩挂到她脖子上的样子。
想起那句:
“别摘。”
陆青禾低下头。
玉佩还安安静静躺在掌心里。
刚才那一点光已经没有了。
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可她身后的青石村不见了。
眼前多了一座叫“云苓洞府”的破院子。
陆青禾又看了一遍那块石碑。
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这个地方……
也许是她娘留下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