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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28 10:35:40

天还没亮,陆青禾就被冻醒了。

昨夜又下了一场雪。

她睡的西厢房本来就是后来隔出来的,窗缝堵得不严,半夜风一阵阵往屋里钻。床边那件旧棉袄是睡前压在被角上的,这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。

陆青禾在被窝里缩了一会儿,还是坐了起来。

屋里黑乎乎的。

她摸索着穿上棉袄,刚把头发拢起来,外头便传来了鸡叫。

紧接着,正屋那边也有了动静。

方氏的声音隔着院子传过来。

“青禾,醒了没有?”

陆青禾系腰带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醒了。”

“醒了就先把水挑回来,缸里没水了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她应了一声,把头发随便挽好,推门出去。

冷风一下子扑在脸上。

陆青禾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
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,天还是青灰色的,东边只亮了一点。鸡窝前面的雪已经被鸡踩得乱七八糟,几只鸡缩在棚下面,连叫声都有气无力的。

她先去灶房拿了扁担和木桶。

门一开,灶房里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。

昨晚的火早灭了。

她想着回来还要煮早饭,顺手把灶里的灰扒了扒,底下果然还埋着一点没烧透的炭。

陆青禾找了两根干松针压进去,又添了一把细柴。

等火星慢慢冒出来,她才挑着桶出门。

村里的井离陆家不远。

下雪以后路不好走,平时一会儿的路,她走了差不多一炷香。

井边已经有人了。

隔壁周婶正在打水,看见她过来,随口问了一句:“这么早?”

陆青禾把木桶放下。

“家里没水了。”

“你大伯他们呢?”

“还没起来。”

周婶朝她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什么。

这种话问完了,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接的。

这些年村里人多少都知道陆家的事。

知道归知道,也就是遇见的时候多问两句,偶尔方氏不在的时候塞她两个菜饼子。

毕竟是人家的家事。

陆青禾也早习惯了。

她把绳子放下井,打满第一桶水。

冬天井沿上结了冰,井绳又硬又凉,勒得掌心发麻。

挑着两桶水回去的时候,天总算亮了一些。

一趟不够。

她又跑了一趟。

第二趟回来,方氏已经起来了,正站在灶房门口梳头。

“怎么这么慢?”

“路上都是雪。”

方氏低头往缸里看。

“再打半缸,一会儿承安还要洗头。”

陆青禾把扁担放下来。

“昨天不是才洗过?”

“让你去就去,哪那么多话。”

方氏把头发一挽,转身走了。

陆青禾站在原地没动。

过了一会儿,她才重新把扁担挑起来。

她其实不是不知道怎么反驳。

只是反驳完了,水最后还是她挑。

没什么用。

第三趟回来以后,她先把粥煮上,又去后院喂鸡。

鸡食是昨晚剩下的菜叶子拌糠。

她把菜叶切碎,陆承安正好从屋里出来。

十二岁的男孩子穿着一件新做的蓝棉袄,鼻头冻得通红。

“姐。”

陆青禾没回头。

“干什么?”

“早上吃什么?”

“红薯粥。”

陆承安立刻撇嘴。

“怎么又吃这个?”

“家里有这个。”

“我想吃鸡蛋。”

“问你娘。”

“我娘肯定不给。”

陆承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压低声音:“你偷偷给我煮一个呗。”

陆青禾终于转头看他。

“我去哪里给你偷?”

“柜子里不是有吗?”

“那是你家的柜子,你自己去拿。”

陆承安想了想。

大概觉得很有道理,起身就跑了。

没一会儿,灶房里传来凳子拖地的声音。

陆青禾继续喂鸡。

等她进去时,陆承安已经站在矮凳上,怀里抱着装鸡蛋的篮子。

“你少拿点。”

陆青禾说。

陆承安回头:“我就拿两个。”

“等会儿伯娘问起来,你自己说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答得特别痛快。

结果鸡蛋刚下锅,方氏就进来了。

“你们煮什么呢?”

陆承安转身就跑。

方氏一看锅里,脸马上沉下来。

“谁拿的鸡蛋?”

陆青禾正在切咸菜。

“承安。”

“他才多大,够得到柜子顶上?”

陆青禾抬眼:“他踩凳子。”

方氏被堵了一下。

锅里水正咕嘟咕嘟冒泡。

她拿勺子把两个鸡蛋捞出来,摸着还没熟,又扔了回去。

“算了算了,都下锅了。”

说完还是瞪了陆青禾一眼。

“以后看着点。他想吃什么你就给他弄什么,家里哪有这么多东西让他糟蹋。”

陆青禾低头继续切菜。

她很想说,鸡蛋不是她拿的。

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说了也是白说。

没过多久,一家人都坐下来吃早饭。

方氏把两个鸡蛋都剥了,一个给陆承安,一个放进了陆明珠碗里。

陆明珠今年十六,比陆青禾大一岁。

她低头吃着鸡蛋,忽然想起来似的:“娘,我昨天说的那匹布呢?”

“给你留着呢。”

“我要那块杏色的。”

“知道,等过完年让你爹拿去镇上给你裁衣裳。”

陆明珠笑了起来。

陆青禾安静地喝粥。

她身上的棉袄还是陆明珠前年穿剩下的。

袖子有点短,胳膊一抬就会露出一截手腕。

倒也还能穿。

她本来就没指望有人给她做新的。

饭吃到一半,陆成义忽然开口:“青禾,下午你去一趟老屋。”

陆青禾抬头。

“去干什么?”

“赵木匠下午过去看看。”

“看什么?”

陆成义夹了一筷子咸菜。

“那屋都破成什么样了,你又不是没见过。去年下雨,西边的房顶已经塌了。再放两年,木头也烂完了,不如趁现在还有人要,把梁柱拆下来卖了。”

陆青禾手里的筷子慢慢停下。

“房子要拆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是我爹娘的房子。”

陆成义看了她一眼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为什么要卖?”

“什么为什么?”

方氏先接了话。

“你一个姑娘家以后还能自己住过去?那房子空八年了,瓦掉了,墙也塌了,留着有什么用?”

陆青禾没看她。

她还是看着陆成义。

“那木头卖的钱呢?”

这下桌上彻底安静了。

陆承安刚咬了一口鸡蛋,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自己爹。

陆成义的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
“房子是我爹娘的。”

陆青禾说,“卖了东西,总该是我的吧。”

方氏把碗往桌上一放。

“陆青禾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
陆青禾没出声。
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占你便宜了?”

方氏越说越气。

“你七岁到我们家,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要钱?八年了,就算一头猪养八年也得吃多少粮食。你爹娘那几亩地,我们不替你种,荒在那里能自己长粮食?”

陆青禾小声说:“粮食也没给我。”

方氏一下子噎住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陆青禾低下头。

她忽然也不想争了。

陆成义沉着脸:“青禾,你年纪也不小了。”

“做人得知道好歹。”

“这些年你爹娘不在,是谁养你长这么大的?”

陆青禾握着筷子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就行。”

陆成义脸色稍微缓下来。

“下午你先过去,把还能用的东西收一下。尤其是你娘以前床底下那个木箱子,再找找还在不在。”

听到这句话,陆青禾才真正明白过来。

原来不是单纯为了卖木头。

大伯还惦记着那个箱子。

父母刚失踪的时候,大伯一家已经把老屋翻过好几遍。

当时村里一直有人说,她爹进山采药,手里肯定攒了银子。

还有人说她娘家里来历不一般。

陆青禾不知道这些话从哪里传出来的。

反正那几年,家里能开的柜子都开了,能撬的地板也撬过。

什么值钱东西都没有找到。

后来大家才慢慢歇了心思。

吃完饭,陆青禾收碗去洗。

方氏又在后面喊。

“柴先劈了再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鸡窝里的草也换一下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还有你明珠姐那双鞋,晚上记得把边上开线的地方补上。”

陆青禾手上全是洗碗水。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我晚上再弄。”

“别忘了就行。”

这种日子她过了八年。

事情永远做不完。

早上起来,挑水,烧火,做饭,喂鸡,扫院子。

夏天还要下地。

秋天要晒粮食。

冬天不下地了,就得劈柴、缝衣服。

小时候她觉得,只要自己再听话一点,再能干一点,大伯一家也许就会像对陆明珠和陆承安一样对她。

后来她才慢慢明白,不会的。

不是她做得不够好。

她只是陆青禾。

是住在别人家里的那个陆青禾。

下午,雪又零零星星落了起来。

陆青禾背着竹篓去了老屋。

老屋在村西头,挨着山。

院门已经歪了。

她推门的时候稍微用了点力,门上积的雪哗啦掉下来,差点全砸在她头上。

陆青禾赶紧往旁边躲。

还是有一小团雪掉进了领子里。

冻得她直缩脖子。

“真会挑地方掉。”

她一边嘀咕,一边伸手把脖子里的雪扫出去。

说完自己倒愣了一下。

这个院子太久没人说话了。

她的声音响起来,竟然有点陌生。

陆青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
院子比她记忆里小了很多。

小时候她觉得这里很大。

杏树很高,院墙也很高。

她爹从外面回来,只要一进门,她就得跑好几步才能扑过去抱住他的腿。

现在杏树早死了。

院墙也塌了半边。

从门口走到正屋,不过十来步。

她忽然有点想笑。

原来小时候觉得那么大的地方,也就这么一点。

屋里已经乱得不像样。

桌椅早搬走了。

窗纸没了,地上都是被风吹进来的雪和干叶子。

陆青禾先去看了大伯说的木箱。

箱子还在。

不过盖子裂了一半。

她蹲下来翻了翻。

里面有几件已经霉烂的旧衣服,还有一些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针线。

值钱的什么都没有。

她正准备合上,忽然在箱子角落看见了一截红绳。

陆青禾伸手捡起来。

绳子已经发黑了。

她却认出来了。

这是她娘以前编平安结用的绳子。

小时候她不懂事,沈云苓坐在窗边编绳子,她就趴在人腿上抢。

抢不到还要生气。

“给我。”

“还没编好呢。”

“我现在就要。”

“你现在拿走,它就是一根绳。”

沈云苓笑着把她的手扒开。

“坐好。”

“娘给你编个最好看的。”

陆青禾拿着那根旧红绳看了很久。

以前很多事,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。

回来以后才发现,还有一些记得。

只是平时不去想而已。

她把红绳收进怀里。

一低头,胸口那块玉佩也从衣领里面滑了出来。

灰青色。

不好看。

甚至有点像河边随手捡来的石头。

这也是母亲留下来的。

父母失踪那天早上,沈云苓替她戴上的。

那天她还问:“娘,你们什么时候回来?”

沈云苓正在给她系绳子。

“快的话三五日。”

“慢呢?”

“那就多等几日。”

陆青禾当时很不高兴。

“我不要等。”

沈云苓摸了摸她的头。

“那我们尽量早点回来。”

出门之前,她又特意叮嘱了一遍。

“玉佩别摘。”

那以后,陆青禾就再也没见过他们。

她一直听话。

八年了,玉佩从来没有离过身。

陆青禾把玉佩塞回去,准备去后屋看看。

刚站起来,脚下踩到一截断掉的木头。

她整个人晃了一下,下意识伸手去扶旁边的桌板。

掌心突然一疼。

“嘶……”

陆青禾马上把手缩回来。

一根木刺扎进了掌心。

她费了点劲把木刺拔掉。

血珠慢慢冒出来。

“倒霉。”

她用袖口按了一下。

刚才动作太快,手掌正好压在胸口,血蹭到了玉佩上。

陆青禾原本没有在意。

可没过几息,她忽然觉得胸口发热。

刚开始只是有一点。

很快就烫得她忍不住把玉佩掏了出来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玉佩上沾着血。

奇怪的是,那点血没有顺着玉往下流。

反而一点点渗了进去。

陆青禾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
她拿袖子擦了一下。

没擦掉。

下一刻,灰青色的玉佩忽然亮了一下。

陆青禾吓了一跳,差点把它扔出去。

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一阵很重的眩晕猛地涌上来。

屋子像突然转了一圈。

她伸手想扶墙,却什么都没有扶到。

脚底一空。

陆青禾只来得及闭上眼。

再睁开的时候,风没了。

雪也没了。

她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
陆青禾愣了很久。

第一反应是自己摔晕了。

她甚至抬手掐了一下胳膊。

疼。

不是做梦。

她慢慢转了一圈。

这是个院子。

很旧。

比她家的老屋还破。

院墙倒了好几处,地上全是枯草。

院子靠边有口石井,井边摆着一只已经烂了一半的木桶。

再远一点,是几块方方正正的田。

只是田里什么都没有。

土都干得发白了。

正对面有三间屋子。

左边那间屋顶塌了一块。

右边的门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。

只有中间那间还算完整。墙角还倒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,碗底结了一层灰白色的垢。

陆青禾站在原地,一时间没敢动。

她从小在山村长大。

胆子不算特别小。

可再不怕事的人,刚才还在自家老屋,一眨眼跑到了一个完全没见过的地方,也不可能一点都不慌。

她握紧了手里的玉佩。

“有人吗?”

没人回答。

她又喊了一声。

“有人在吗?”

还是没有声音。

连鸟叫都没有。

陆青禾心里更没底了。

她先往院门走。

院门外灰蒙蒙的,看不清什么。

才走了几步,她忽然发现井旁边立着一块石头。

刚才被枯藤挡着,所以没有注意。

石头有半人高。

上面刻着几个字。

陆青禾走近。

她识字不多。

小时候她爹还在的时候,送她去过村里的私塾。

只念了几个月。

后来父母不见了,大伯嫌束脩贵,就没再让她去。

这几年她偶尔会拿陆承安不用的旧书翻,认识的字倒比小时候多了一些。

石头上的四个字,她刚好都认得。

云苓洞府。

陆青禾盯着第二个字看了半天。

云苓。

她娘叫沈云苓。

她下意识往前凑了凑,又用袖子把石碑上的灰擦掉一些。

还是那四个字。

云苓洞府。

不是她看错了。

陆青禾站在那里,脑子有些乱。

洞府是什么意思,她其实不知道。

青石村里没人用这种说法。

可“云苓”两个字,她不会认错。

她忽然想起八年前母亲把玉佩挂到她脖子上的样子。

想起那句:

“别摘。”

陆青禾低下头。

玉佩还安安静静躺在掌心里。

刚才那一点光已经没有了。

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
可她身后的青石村不见了。

眼前多了一座叫“云苓洞府”的破院子。

陆青禾又看了一遍那块石碑。

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
这个地方……

也许是她娘留下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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