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青禾在那块石碑前站了很久。
久到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——一个过于真实的、娘亲留给她的梦。可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痛,干裂的泥土踩在脚底是实的,就连那口井沿上的青苔摸起来都是潮润的。
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没有风,也没有鸟叫,连枯草都一动不动。
她刚进来的时候只觉得害怕,现在看见“云苓洞府”四个字,害怕里又掺进了别的东西。
她想知道这地方是不是她娘留下来的,也想知道她爹娘当年到底去了哪里。
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,她又忽然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。
她怎么回去?
陆青禾猛地转过身。
身后还是那堵塌了一半的院墙。
她刚才明明还在老屋里。
外面雪没有停,大伯还让她收拾东西,赵木匠下午也要过来。
要是她一直困在这里……
陆青禾心里一紧。
她赶紧低头去看手里的玉佩。
刚才就是这块玉把她带进来的。
“那应该也能出去吧?”
她说完,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。
玉佩安安静静躺在手心里,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陆青禾握紧它。
“让我回去。”
没有动静。
“回老屋。”
还是没有。
她开始有点急了。
“我得出去。”
这一次话音刚落,掌心里的玉佩忽然热了一下。
眼前跟着一晃。
陆青禾下意识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耳边立刻灌进了呼呼的风声。
破窗上的木条被吹得一下又一下撞着墙。
地上还是刚才那些枯叶和积雪。
那只裂了盖子的木箱也在她脚边。
陆青禾愣了愣,赶紧往四周看。
她回来了。
她还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雪。
冰凉的。
是真的。
陆青禾心里那口气一下松了。
等真正缓过来,她又把玉佩拿起来看。
还是原来的样子。
她盯了半天,试着在心里想着刚才那个破院子。
没反应。
她又把玉佩攥紧了一点。
刚才她出去的时候想的是“我要出去”。
那进去呢?
陆青禾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我要进去。”
玉佩没动。
她皱起眉,又闭上眼睛,努力回想刚才那个地方。
石井。
枯草。
那块写着“云苓洞府”的石碑。
念头刚定下来,熟悉的晕眩感又来了。
再睁眼,她果然又站在那座院子里。
陆青禾彻底不说话了。
她低头看看玉佩,又看看四周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完又赶紧抿住嘴。
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笑。
就是觉得这一切实在太怪了。
她爹娘留下来的玉佩,里面居然藏着一个地方。
而且只有她能进来。
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。
她又试了两次。
进去。
出来。
再进去。
第三回从老屋里消失的时候,她已经没有第一次那么害怕了。
不过陆青禾没敢继续待。
她不知道自己进来多久了,更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久。
要是赵木匠已经来了,看见她不见了,事情就麻烦了。
她匆匆看了两眼院子,便又回了老屋。
这一次出去以后,她特意跑到门口看了看天。
雪还是刚才那样,一点也看不出时辰。
她心里没底,只能先把木箱里还能用的东西收拾出来。
赵木匠一直没来。
直到她把后屋也翻了一遍,外头才听见人说话。
“青禾?”
是赵木匠的声音。
陆青禾抬头时,还有些发愣。
她原本还担心自己在那个地方待得太久。
现在看来,好像也没有。
可到底过去了多久,她还是不知道。
这件事一直搁在她心里。
晚上回去以后,她也没找到机会再进去。
方氏先让她烧水,又让她把白天没劈完的柴劈完。
吃过晚饭,陆明珠把那双开线的鞋递过来。
“青禾,娘说让你给我补。”
陆青禾接过鞋。
鞋帮边上裂了差不多两寸。
她拿针的时候,手指已经冻得有点不听使唤了。
屋里的炭盆在正屋。
西厢房没有火。
陆青禾坐在床沿,借着一盏小油灯缝鞋。
缝到一半,她困得眼睛发酸。
针尖扎进手指,她疼得缩了一下。
一滴血冒出来。
陆青禾看着手上的血,忽然想起了玉佩。
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,继续缝。
等鞋补好,外头已经很安静了。
陆家人都睡了。
她还不能睡。
灶房里烧着一锅水。
方氏说明珠晚上怕冷,明早起来要洗脸,水要提前烧开装进陶壶里,省得早上现烧耽误工夫。
陆青禾坐在灶前添柴。
火烤得脸发热,后背却还是凉的。
她白天挑了三趟水,劈了两捆柴,又来来回回去了老屋一趟,坐下来以后才觉得腰背发酸。
眼皮越来越沉。
可锅里的水还没开。
陆青禾撑着下巴,差点一头栽进灶膛边。
她赶紧坐直。
不能睡。
睡着了火灭了,明早方氏又要说她。
她揉了揉脸,忽然想到白天那座院子。
那里没人。
也没有风。
要是进去躺一会儿呢?
这个念头刚出来,她自己先迟疑了。
万一她进去以后,这边水都烧干了怎么办?
可白天她来回了几次,好像也没过去多久。
陆青禾看着锅底。
水已经开始有一点细细的小响声,离真正烧开还早。
她想了想,还是站起来,把灶膛里的柴往外抽了一根,只留两根慢慢烧。
然后又看了一眼锅。
“就进去坐一小会儿。”
她小声嘀咕。
困成这样,她实在撑不住了。
陆青禾攥住玉佩。
下一刻,灶房消失了。
她重新站在那座破院子里。
里面依旧是灰蒙蒙的。
看不出白天,也看不出晚上。
陆青禾这次没有往远处走。
她进了右边那间没有门的屋子。
屋里空得很,只靠墙摆着一张矮榻。
榻上什么都没有,落了厚厚一层灰。
她用袖子扫了半天,又去院子里抱了几把干草铺上去。
“坐一下就出去。”
陆青禾对自己说。
她躺下来时,还记着灶房里的水。
结果脑袋刚碰到胳膊,眼睛就睁不开了。
这一觉睡得很沉。
没有人喊她。
也没有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。
陆青禾连梦都没做。
等她醒的时候,第一反应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
她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屋顶。
然后猛地坐起来。
“坏了!”
水!
陆青禾连鞋都差点踩歪,抓着玉佩就往外跑。
下一刻,她回到了灶房。
锅还在灶上。
两根柴烧掉了小半。
锅里的水刚刚开始冒出一串串小泡。
还没开。
陆青禾站在灶前,整个人都懵了。
她抬头看看门外。
院子漆黑一片。
正屋里还能听见陆成义打呼噜的声音。
她又去摸了摸锅沿。
确实还是刚才那锅水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
陆青禾坐下来。
她睡了多久?
她不知道。
但绝对不是一小会儿。
她这一觉睡得特别足,醒来以后脑子清清楚楚的,连白天那股怎么都散不掉的困劲也没了。
按平时来说,至少也得睡上半夜才会有这种感觉。
可灶里的两根柴才烧了这么一点。
锅里的水甚至都没开。
陆青禾看着火发了半天呆。
她想起白天自己第一次进去。
当时她在里面站了那么久,还来回走了好几趟。
出来以后赵木匠也才刚到。
一个念头慢慢从心里冒出来。
里面的时辰,是不是跟外面不一样?
陆青禾没听说过什么时间快慢。
她只知道太阳升起来就是一天,落下去就是一夜。
鸡叫三遍,该起床了。
影子到脚底下,大约就是晌午。
可现在,她明明在里面睡了很久。
外面的水却连烧开都来不及。
她盯着玉佩,心跳慢慢快起来。
如果真是这样……
那以后她是不是能进去睡觉?
这个念头出来的第一刻,陆青禾自己都觉得有点没出息。
娘留给她这么神奇的东西,她最先想到的居然是睡觉。
可她实在太缺觉了。
这些年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,晚上常常是家里最后一个睡。
夏天最忙的时候,她甚至坐在田埂上都能打盹。
要是真能多睡一会儿,那已经是很好的事了。
陆青禾添了一根柴。
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。
第二天,她特意试了一回。
吃完晚饭,她跟往常一样干完活。
等所有人睡下以后,她把自己房门插好,钻进被窝,抱着玉佩进了那个地方。
这次她把娘留下来的旧棉衣也带了进去。
果然能带。
陆青禾把棉衣铺在矮榻上,又从外面带进去一床自己平时盖的薄被。
她睡到自然醒,出来时,窗纸透进来的还是月光。她爬起来推开窗,东边山头还没亮,天上星星眨着眼睛。
她不放心,又躺回自己床上等了一会儿。
过了好久,村里的第一遍鸡才开始叫。
陆青禾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屋顶。
这一次她终于确定了。
里面的时辰真的比外面过得快。
到底快多少,她算不出来。
她连算盘都没正经学过,更不可能弄明白这些。
可这已经够了。
至少以后她能睡饱。
光是这一点,就让她心里高兴得厉害。
接下来几天,陆青禾开始偷偷摸摸往里面带东西。
一只缺了口的瓦罐。
一把小锄头。
两块擦桌子的旧布。
还有半截快烧完的蜡烛。
东西都是陆家没人要的。
她不敢拿新的。
一来怕方氏发现,二来她也觉得那地方现在破得很,拿好东西进去怪可惜的。
她先把右边那间屋子收拾出来。
扫掉灰。
把角落里的蜘蛛网弄干净。
又用干草垫了垫矮榻。
忙活完以后,看着倒还真有点能住人的样子。
那口井,她一直没敢碰。
第三天才壮着胆子把瓦罐放下去。
井并不算深。
水面离井口大约两丈。
奇怪的是,井边没有绳。
陆青禾只好把自己带进来的麻绳系在瓦罐上,一点点放下去。
瓦罐碰到水时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她慢慢提上来。
里面装了半罐水。
水很清。
比青石村井里的水还清。
拿到鼻子底下闻,也没什么味道。
陆青禾没敢喝。
她蹲在井边看了好半天。
最后伸出手指,沾了一点,抹在手背上。
没事。
她又想起掌心前几天扎木刺留下来的伤口。
那道口子已经结痂了。
陆青禾犹豫了一下,把一点井水滴上去。
凉凉的。
不疼。
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。
“好像就是水。”
她小声说。
可等过了小半个时辰,她再低头的时候,忽然发现结痂边缘那一圈红肿淡了很多。
陆青禾以为自己记错了。
她把两只手放在一起比。
右手干活多,细小的裂口不少。
其中有一道是昨天劈柴磨出来的。
她又把井水抹上去。
第二天再看,那道裂口已经收了。
这次她不敢说是自己看错了。
井里的水有用。
而且不是一点用。
陆青禾没急着喝。
她还是怕。
小时候她爹教过她,山里没见过的果子不能乱吃,没见过的水也不能乱喝。
能抹伤口,不一定就能进肚子。
于是她又偷偷装了一小罐出去。
后院菜畦里有几棵青蒜。
天冷以后,叶尖都冻黄了。
方氏嫌长得不好,一直没怎么管。
陆青禾趁没人注意,在其中一小丛根边浇了一点井水。
另一丛没浇。
第二天早上,她去喂鸡时特意看了一眼。
浇过水的那几棵没什么变化。
陆青禾有点失望。
结果第三天,她再去的时候,那几根原本软趴趴的叶子竟然挺起来了。
最中间还抽出了一点新绿。
旁边没浇过的那一丛还是原样。
陆青禾蹲在菜畦边看了半天。
方氏从屋里喊她:“青禾!鸡喂了没有?”
她吓得赶紧站起来。
“正在喂!”
“别磨蹭!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陆青禾抱着装鸡食的木盆往后走。
走出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点新绿在一片发黄的菜叶里很不起眼。
可她心里像揣了个什么东西,一整天都安静不下来。
当天晚上,她进了洞府以后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药田。
那几块田一直是干的。
土裂得一块一块。
她前两天收拾院子的时候,顺手把井水泼了一点在最靠近石井的地方。
当时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这一次,陆青禾走过去,脚步忽然停了。
裂开的土缝里,多了一点绿。
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眼花。
蹲下来以后才看清。
真的是一棵芽。
很小。
两片豆瓣一样的小叶子从土缝里顶出来,嫩绿嫩绿的,叶尖上还沾着一颗水珠。她屏住呼吸,不敢碰它,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地跳,比发现那口井的时候还要用力。
她从来没见过这东西。
不像麦苗。
不像蒜苗。
也不像她平时下地见过的菜。
它就那么孤零零地从一大片干裂的土地里冒了出来。
她伸手在那株小芽周围的土上轻轻拢了拢,像小时候给菜苗培土那样。
想了想,又去捡了几块碎瓦片,小心插在四周。
她怕自己哪天没看见,一脚把它踩了。
弄完以后还是觉得不放心。
又拿瓦罐装了一点井水。
本来想全倒下去。
倒到一半,她猛地停了手。
“会不会淹死?”
村里种菜也不能天天泡水。
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,更不敢乱来。
最后只在根边浇了一点点。
陆青禾蹲在地上看着那棵新芽。
她自己都没发现,她已经看了很久。
这个地方刚进来的时候,什么都是死气沉沉的。
枯草。
干田。
破屋。
连井边的木桶都烂了。
现在突然长出这么一点绿。
不知道为什么,她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一些。
可高兴过后,她又开始担心。
要是明天来,它枯了怎么办?
要是井水浇多了怎么办?
要是太冷怎么办?
她甚至找了一块旧布,想给它挡风。
举到一半才想起来这里根本没有风。
陆青禾自己都觉得好笑。
“你可得好好长。”
她蹲在那里说。
“我就你这一棵。”
这句话说完,她愣了一下。
随后抿着嘴站起来。
除了院子和三间屋子,后面其实还有地方。
陆青禾前几次不敢走太远。
后来胆子大了一点,才顺着院后的石路往里面去。
走了大约百来步,路尽头出现了一栋两层高的小楼。
楼不算大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匾。
陆青禾费劲认了半天。
三个字。
藏书阁。
“书?”
她眼睛一下亮了。
小时候还能去私塾的时候,她其实很喜欢认字。
后来不去了,陆承安的书又不肯借她,她只能捡他不要的旧纸偷偷看。
有时候一个字不认识,她能记上很久,等赶集的时候去问摆摊写信的先生。
这里要是真全是书……
陆青禾赶紧上前推门。
没推动。
她又用肩膀顶了顶。
门纹丝不动。
“锁了?”
她沿着门边找了一圈。
没有锁。
只有门上刻着许多细细的纹路。
她看不懂。
那些纹路不是字,弯弯绕绕的,有些像树枝,又有些像河流。
陆青禾把脸贴近门缝。
里面黑着。
她正失望,忽然发现门缝深处似乎有一点光。
很淡。
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。
“里面真有东西?”
陆青禾换了个角度继续看。
还是只能看见那一点光。
她推不开门。
拿石头砸也不敢。
这地方很可能是她娘留下来的,万一砸坏了怎么办?
最后只能作罢。
“不给看就算了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,回去的时候却一步三回头。
心里想的全是那扇门。
藏书阁进不去,不过前面中间那间屋子是能开的。
她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只粗略看过。
里面有桌子,有床,还有一面已经空了大半的木架。
这天她闲下来,又仔细翻了一遍。
最下面那层架子里塞着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灰扑扑的。
纸却没坏。
陆青禾把它拿出来,吹掉上面的灰。
封面只有三个字。
她认得后两个。
气诀。
第一个字,她想了好一会儿。
“引?”
好像是引水的“引”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
里面的字比她想象中少。
还有画。
一个人盘腿坐着,旁边画着许多细细的线。
陆青禾看得半懂不懂。
第一页最前面的几句话,她连猜带认,花了大半天才勉强弄明白。
什么静心。
什么调息。
还有一句“感天地之气”。
她看到这里,眉头皱得死紧。
天地还有气?
风不就是气吗?
她翻了下一页。
画上的小人还是坐着。
那些细线却从四周往人身上靠。
陆青禾想了半天。
难道是让人坐着吹风?
可这里也没有风。
她觉得奇怪。
又实在好奇。
最后照着图上的样子,在地上盘腿坐下。
腰挺直。
手放在膝盖上。
闭眼。
过了一会儿,她睁开。
什么都没有。
再闭。
还是没有。
她坐得腿都麻了,除了觉得鼻子有点痒,什么也没感觉出来。
“这书不会是骗人的吧?”
陆青禾把册子翻回去,又看了一遍。
上面有几个字她还是不认识。
也许意思根本不是她猜的那样。
她不死心。
又坐。
这次坐得更久。
久到她肚子都开始叫。
还是没什么。
她只好起来,去看那棵小芽,又把院子扫了一遍。
等准备出去的时候,她路过石井,忽然又想起那本册子。
反正外面还没到起床的时候。
再试一次。
陆青禾重新坐下。
这回她没再一直想着“到底有没有”。
只是按照书上画的,慢慢呼吸。
吸气。
呼气。
坐久以后,她渐渐有些发困。
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,右手手背上忽然凉了一下。
陆青禾睁开眼。
什么也没有。
她抬起手看看。
没有水。
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,又闭上眼。
过了一会儿,那种感觉再次出现。
这一次不是凉。
像有什么很细的东西从指尖擦过去。
不是风。
因为衣袖没有动。
陆青禾一下睁眼。
还是看不见。
她心里开始发紧。
不是害怕。
是说不上来的紧张。
她赶紧重新闭上眼。
呼吸都比刚才急了一点。
结果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
“慢一点。”
她对自己说。
又重新来。
这一次过了很久。
她终于再次感觉到了。
有一点很轻的东西,从手边慢慢流过去。
像夏天站在溪水里,水从脚背旁边绕过去的感觉。
可要轻得多。
陆青禾下意识想伸手抓。
那种感觉立刻散了。
她睁开眼睛,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。
抓不到。
看不见。
但她刚才真的感觉到了。
她低头去翻那本《引气诀》。
第一页上写着的那几个字突然有了另一层意思。
天地之气。
难道书里说的是真的?
陆青禾心跳得很快。
她想起小时候村里老人讲过的故事。
说深山里有仙人。
能踩着剑从天上飞过去。
能活几百岁。
还有人说,北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仙山,只是凡人找不到。
小孩子都爱听。
大人却说那是哄人的。
陆青禾以前也觉得是哄人的。
可现在,她看着手里的册子,又看看自己身处的地方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把那些话当故事了。
那天夜里,她又试了很久。
偶尔能感觉到那种细细的气流。
大多数时候又什么都没有。
更别说像画里那样把它弄进身体里。
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弄。
明明刚才就在指尖旁边,一伸手,它就没了。
陆青禾最后坐得腰都酸了,只能放弃。
“明天再试。”
她把册子小心放到自己收拾过的桌上。
想了想,又拿旧布盖住。
虽然这里也没有灰往下落,她还是怕弄脏。
出去之前,她又去看了一眼那棵小芽。
还好好的。
两片叶子比昨天似乎又舒展开了一点。
陆青禾这才放心。
第二天清晨,她听见鸡叫,从空间里出来。
外头天刚蒙蒙亮。
她先把被子叠好,又穿上棉袄。
走到院里时,方氏正好推开正屋的门。
“青禾,醒了?”
“醒了。”
“去挑水。”
“嗯。”
陆青禾拿起扁担和桶。
走出院门以后,她自己先觉得有些不对。
身上太轻快了。
以前早晨起来,她的胳膊总是酸的。
尤其前一天劈过柴,第二天挑第一担水的时候,肩膀压上扁担都会疼。
今天却没有。
她一路走到井边,也没觉得腿发软。
打满两桶水以后,扁担压上肩头,她甚至觉得没有昨天那么沉。
陆青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些细小的裂口已经好了不少。
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一觉。
在那个地方睡醒以后,浑身都舒坦。
比她前几天偷偷抹的井水还管用。
想到这里,她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旁边正在打水的周婶看见了。
“今天有什么好事,这么高兴?”
陆青禾立刻把嘴角压下去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你笑什么?”
“昨晚睡得好。”
周婶听完也笑了。
“睡个好觉就高兴成这样,还是小孩子。”
陆青禾没解释。
她挑起水往回走。
天边已经慢慢亮了。
远处山上的积雪被晨光照出一点淡淡的白。
她走到半路,又伸手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前的玉佩。
昨天以前,她一直觉得自己以后大概就是这样了。
在大伯家干活。
再过几年,大伯伯娘给她找个人嫁了。
嫁得好不好,也轮不到她说。
她从来没想过还有别的路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她有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。
里面有一口奇怪的井。
有一块会长东西的田。
有一座打不开的藏书阁。
还有一本写着“引气”的书。
她甚至感觉到了那种看不见的东西。
陆青禾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像老人故事里讲的那些仙人一样。
那些事离她太远了。
现在想也想不明白。
她只知道一件事。
这个地方不能让大伯一家知道。
谁都不能知道。
她得慢慢看。
慢慢学。
总有一天,她会弄明白娘到底给她留下了什么。
陆青禾把扁担往肩上扶稳了一些,踩着雪继续往家走。
走了几步,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今天居然真的一点都不酸。
她心里那点藏不住的高兴又冒了出来。
看来今晚还能再进去睡一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