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青禾这几天起得一天比一天早。
倒不是她突然勤快了。
是她在洞府里睡饱以后,出来时外头往往还黑着。
以前最难熬的就是早晨。
冬天天冷,被窝里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热气,一掀被子就全散了。她每天听见方氏在院里喊,总得咬着牙坐起来,手脚都是软的。
现在不一样。
她从洞府出来以后,人已经睡足了。
穿衣服的时候不困,挑水的时候肩膀也不像以前那么酸。
连方氏都看出来了。
这天陆青禾刚把第二担水倒进缸里,方氏站在灶房门口,奇怪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今天倒挺利索。”
陆青禾心里一跳。
手上却没停。
“雪化了些,路好走。”
方氏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的雪确实被踩得差不多了,也没多想。
“那把后院也扫了,一会儿赵木匠还要来。”
“哦。”
陆青禾低头拿起扫帚。
她心里却偷偷记下了一件事。
以后不能一下子变化太大。
她以前挑三趟水回来,总要在灶房坐一会儿。
现在虽然不累,也得装得累一点。
不然时间久了,难保没人觉得奇怪。
想到这里,她扫完院子,特意在柴堆旁边坐了一会儿。
坐着坐着,自己又觉得有点好笑。
别人都是累了想歇。
她现在不累,还得装着歇。
上午,赵木匠带着两个儿子来了。
陆青禾家的老屋今天正式拆。
陆成义也跟着去了。
陆青禾原本在后院喂鸡,听见方氏说让她过去看看还有没有要留的东西,立刻放下了木盆。
她到的时候,院门已经卸下来了。
赵木匠的大儿子正站在梯子上揭瓦。
一片一片旧瓦从屋顶递下来,堆在墙根。
陆青禾站在门外,一时没进去。
昨天还是房子。
今天已经开始不像家了。
陆成义看见她,朝屋里一指。
“你自己再翻一遍,省得回头说我们把你爹娘东西扔了。”
陆青禾没理他话里的意思。
她径直进了屋。
能翻的其实昨天都翻过了。
剩下的也没什么好东西。
那个旧木箱太大,她带不走。
裂了腿的凳子没有用。
后屋倒还有几个瓦罐,其中两个已经漏了。
陆青禾挑了一个缺口不大的,又从角落里翻出一只旧竹筐。
正准备走,目光忽然落在墙边一个木架子上。
那木架以前是她爹放药材的。
有一边已经坏了。
她小时候常趁父亲不注意,从最下面的小格子里摸晒干的甜草根吃。
陆青禾伸手晃了晃。
还能用。
“大伯。”
她回头喊了一声。
陆成义进来:“怎么了?”
“这个我能拿走吗?”
陆成义看了一眼。
“破成这样你要它做什么?”
“放东西。”
“随你。”
反正卖也卖不了几个钱。
陆青禾便弯腰去搬。
架子比她想的沉。
她好不容易拖到门口,又听见身后“啪”的一声。
赵木匠正在拆里屋的木板。
一块薄木片从墙边掉下来,底下露出几张发黄的纸。
陆青禾停了一下。
她过去捡起来。
纸上写着字。
有的是药名,有的是她看不明白的小字。
应该是父亲以前留下的。
她赶紧把那几张纸叠好,塞进怀里。
陆成义没注意。
他正跟赵木匠商量那几根房梁能卖多少钱。
陆青禾搬着架子往外走,走到院门时又回了一次头。
屋顶已经空了一小片。
灰白的天从缺口里露出来。
她小时候睡觉的那间屋,也已经开始拆了。
她看了一会儿,才转身离开。
那天晚上,陆青禾把木架和瓦罐一点一点弄进了洞府。
木架太大,她原本还担心带不进去。
结果手碰着木架,心里想着洞府,眼前一晃,连人带架子都进来了。
陆青禾高兴了好一会儿。
以后要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让大伯一家看见,都能藏在这里。
不过很快,她就顾不上木架了。
她把那本《引气诀》拿出来,又翻到第一页。
昨天她只是连猜带蒙。
今天重新看,越看越觉得不对。
她把自己认得的字一个一个念出来。
“静……心……调……”
下一个不认识。
再往后。
“感……天……地……之……气。”
这一句她认识。
后面又不行了。
“引气……入……”
陆青禾卡住。
再下一行,只认识一个“行”字。
她皱着眉看了半天,最后干脆拿出一小截木炭,把那些不认识的字照着样子画在一张旧纸上。
一个。
两个。
三个。
数到最后,足足有十几个。
陆青禾看着满纸歪歪扭扭的字,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高兴慢慢没了。
书找到了。
结果她看不懂。
这比没有还让人着急。
第二天,她趁着去村口送东西,绕了一趟私塾。
青石村只有一个私塾。
先生姓徐,年纪已经很大了。
陆青禾小时候在这里念过几个月书。
她站在门外的时候,里面几个孩子正在跟着念《千字文》。
徐先生一眼就认出了她。
“青禾?”
陆青禾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先生。”
“你来找承安?”
“不是。”
她从袖子里拿出那张纸。
“我有几个字不认得,想来问问您。”
徐先生接过去。
第一眼就皱了眉。
“这字是谁写的?”
陆青禾心里一紧。
“我。”
“我是说你照着谁的字写的。”
“老屋里翻出来的。”
这倒不算撒谎。
那本书确实是在跟老屋有关的玉佩里找到的。
徐先生没再问。
他指着第一个字。
“调。”
“调息的调。”
陆青禾认真记住。
第二个。
“纳。”
第三个。
“脉。”
“这个是脉?”
“山脉、血脉,都是这个脉。”
陆青禾点头。
徐先生又往下看。
“循、沉、丹、田……”
念到最后两个字,他顿了一下。
“丹田。”
陆青禾立刻问:“丹田是什么?”
“道家养生有这个说法,大约在人肚脐之下。”
徐先生抬头看她。
“你从哪里翻出这些东西的?”
陆青禾指了指那张纸。
“真是老屋。”
“我爹以前不是会采药吗,我就想看看是不是药方。”
徐先生笑了一声。
“这可不像药方。”
陆青禾也跟着笑。
“我又不懂。”
她把那张纸重新收起来。
临走前想了想,又问:“先生,人真的能把天地里的气吸进身体吗?”
徐先生愣了一下。
随后摇头。
“村口那些说书的故事,你少信些。”
“人就是人,哪能真像故事里那样飞天遁地?”
陆青禾“哦”了一声。
没再问。
可走出私塾以后,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。
先生没见过。
她见过。
虽然她还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不是书里说的“气”。
至少她真的感觉到了。
当天晚上,陆青禾干完活,早早进了洞府。
先看小芽。
还活着。
而且比前两日高了一点。
她蹲下来数了数。
原来只有两片小叶,现在最中间又冒出了一点尖。
陆青禾心里一下安稳了。
“还挺能长。”
她给根边浇了一小圈水,这才回屋。
那张写着生字的纸就放在《引气诀》旁边。
有了徐先生教的那些字,再去看,原本断断续续的一句话总算能读明白大半。
“静心调息,感天地之气。”
“引气入体,循脉而行,沉于丹田……”
陆青禾念得很慢。
念完以后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肚脐下面。
“这里?”
她有点怀疑。
气进了肚子,人不会胀吗?
就像吃多了豆子一样?
她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。
只能照着书上的图坐好。
闭眼。
呼吸。
这几天她已经很熟了。
刚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过了一会儿,周围又慢慢出现那种很轻的流动。
今天似乎比前几次清楚一点。
有一点凉凉的东西停在她指尖附近。
陆青禾忍着没去抓。
书上说,引气入体。
可怎么引?
她试着想象挑水。
井里的水不会自己上来。
要顺着绳子一点一点拉。
她没有绳子。
只能在心里想着——
过来一点。
再过来一点。
那股凉意竟然真的靠近了。
陆青禾一下紧张起来。
呼吸差点乱掉。
她赶紧让自己别动。
过了很久,那一点凉意像水珠碰到皮肤一样,轻轻贴在她右手食指上。
然后——
钻了进去。
陆青禾猛地睁开眼。
那股感觉立刻没了。
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。
什么变化都没有。
可刚才那一瞬间,她感觉得清清楚楚。
有东西进去了。
从指尖进去了一点点。
只是她一慌,又散了。
陆青禾坐在那里,好半天没动。
等回过神,她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把《引气诀》翻开。
又把那句话看了一遍。
引气入体。
她终于知道是什么意思了。
原来真能进去。
陆青禾的手心慢慢出了汗。
她忽然觉得,村里老人说的那些故事,也许真的不全是在哄孩子。
她低头看着书。
这一次没有急着再试。
而是把不认识的字一个个重新圈了出来。
既然书是真的。
那她就更不能靠猜。
万一猜错一个字,练错了怎么办?
陆青禾拿起木炭,又抄了满满一张纸。
明天还得去找徐先生。
想到这里,她突然有点发愁。
问一次两次还行。
天天去问,先生肯定要觉得奇怪。
她托着下巴想了半天。
最后目光落在那本《引气诀》上。
看来除了修炼,她还得想办法把字认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