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陆青禾醒得比鸡还早。
她从洞府出来的时候,西厢房里还是黑的。
薄被被她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床脚。窗缝里一点亮光都没有,外头静悄悄的,只偶尔能听见鸡窝里扑棱两下。
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。
昨晚那一下“引气入体”的感觉还记得很清楚。
凉凉的。
很轻。
从指尖钻进去以后,还没等她弄明白去了哪里,就散掉了。
陆青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
和昨天没有任何不同。
指腹还是有茧。
虎口还有前几天挑水磨出来的一点红。
她伸手捏了捏。
也没觉得力气变大。
“哪有这么快。”
她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那些故事里仙人动不动就一掌劈山、一剑飞出去几百里。
轮到她这里,好不容易弄进去那么一点“气”,连个水花都没有。
不过她并不失望。
只要那本书是真的,她就能继续学。
现在最大的问题是——
字认不全。
陆青禾穿好衣服,把昨天抄下来的生字折成小小一张,塞进袖口。
刚推开门,冷风就灌了进来。
她缩了缩脖子,轻手轻脚去了灶房。
火还没生。
她蹲下把昨夜留下的灰扒开,找到里面一小块没烧透的炭。先塞松针,再放细柴,低着头吹了几口。
一股烟扑出来。
陆青禾被呛得咳了两声,赶紧偏过脸。
等火终于烧起来,她把锅坐上去,又去挑水。
最近她每天都睡得足,力气也恢复得快。
第一担水挑回来的时候,肩膀一点都没酸。
她想起前两天自己特意坐在柴堆边装累,今天便放慢了一些。
走到院门口,她还故意换了次肩。
正好被刚起床的方氏看见。
“扁担是不是磨肩?”
陆青禾心里一紧。
“有一点。”
方氏看了她一眼。
“晚上找块旧布缠一缠,别把衣服磨坏了。”
陆青禾愣了一下。
她本来以为方氏会说别磨破肩膀。
结果只是怕棉袄坏。
“嗯。”
她低头应了一声。
方氏已经转身进了灶房。
陆青禾也没觉得难过。
这些年早习惯了。
吃早饭的时候,陆成义心情倒是很好。
赵木匠昨天把老屋能拆的梁柱和门板都估了价。
一共一两六钱银子。
方氏听见以后,眼睛都亮了。
“一两六钱?”
“嗯。”
陆成义喝着粥,“瓦片他们不要,木料全收。”
方氏立刻算起来。
“正好明珠开春要做两身衣裳,承安私塾那边也快交束脩了。剩下的还能买两斤肉。”
陆青禾坐在桌角,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她抬头。
“那是我爹娘的房子。”
方氏脸上的笑淡了。
陆成义也看过来。
陆青禾没避开。
“卖的钱,不给我吗?”
饭桌一下安静下来。
陆明珠低头喝粥。
陆承安却不太懂这些,嘴里还问:“一两六钱能买多少糖?”
没人理他。
陆成义放下碗。
“青禾,上次的话我是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?”
“说过。”
“那你还问?”
陆青禾握着筷子。
“我就想知道。”
她声音不大。
“是不是一点都不给我。”
方氏最先沉不住气。
“你这孩子最近怎么回事?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爱算账。”
陆青禾没有接话。
以前不算,是因为算了也没用。
现在不一样。
她开始想离开这里了。
那就得知道自己有什么。
结果算来算去,什么都没有。
父母留下的田在大伯手里。
老屋拆了。
木料卖的钱也跟她没关系。
她身上一文钱都没有。
陆成义皱着眉。
“你现在吃住都在家里,要钱做什么?”
“我没要。”
陆青禾低下头继续喝粥。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陆成义看了她好一会儿。
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别听村里人嚼舌根。”
陆青禾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什么都没再说。
心里却第一次很清楚地想——
她得有自己的钱。
不能永远伸手跟别人要。
吃过饭,她照常扫院子、喂鸡、劈柴。
等方氏让她去给徐先生家送一篮腌菜,她心里一下高兴起来。
总算不用找借口了。
徐先生家就在私塾后面。
陆青禾把菜送进去,方夫人去后院拿空篮子,她趁这个工夫把袖口里的纸拿出来。
徐先生正在窗边写字。
“先生。”
“又有字不认得?”
陆青禾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。
徐先生放下笔。
“拿来吧。”
这次比昨天多。
满满一张纸。
徐先生接过去以后,眉毛都抬了一下。
“你这是把半本书都抄来了?”
陆青禾干笑。
“差不多。”
徐先生看她一眼。
倒也没有多问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念。
陆青禾就站在旁边默念。
怕记不住,她还拿了根小木棍,在桌边空地上跟着写。
“窍。”
“这个怎么念?”
“窍。”
“心窍的窍。”
“哦。”
“还有这个?”
“灵。”
陆青禾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灵?”
“灵验的灵。”
她把这个字记得格外认真。
徐先生教到一半,忽然问她:“你还想认字?”
陆青禾抬头。
“想。”
“以前怎么不见你来?”
她沉默了一下。
“以前没用。”
徐先生看了她一会儿。
没有追问。
只是起身走到后面的书架边,从最下层翻出一本旧书。
封皮已经磨毛了。
边角也卷起来。
“拿去。”
陆青禾愣住。
“给我的?”
“以前学生用剩下的《百字蒙书》,少了几页,认字够了。”
陆青禾赶紧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接。
“我没钱。”
徐先生失笑。
“一本破书还要你什么钱。”
陆青禾还是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那我帮先生扫院子?”
“你在家里扫得还不够?”
徐先生摇摇头。
“拿回去看吧。”
陆青禾把书抱在怀里。
走出私塾的时候,脚步都比来时轻。
这是她第一次有一本真正属于自己的书。
虽然旧。
还缺页。
可没人会拿走。
她把书藏进衣服里面,生怕回家让方氏看见。
晚上进洞府后,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放到了自己收拾出来的木架上。
《百字蒙书》放下面。
《引气诀》放上面。
她退后两步看了看。
木架还是那个破木架。
可上面多了两本书以后,忽然就有点像样了。
陆青禾心里高兴。
她甚至又擦了一遍架子。
收拾完以后,才想起昨天从老屋捡回来的那几张纸。
她拿出来铺在桌上。
以前看不懂。
这两天认的字多了,再看时,竟然勉强能认出一些。
“白……芨。”
“止血。”
“捣烂……外敷。”
她眨了眨眼。
这是药方?
再往下看。
“车前草。”
“地黄。”
“黄精。”
有些是药名。
有些后面还写着在哪里采,什么时节长得最好。
陆青禾忽然想起来。
她爹以前常常进山。
村里人都说陆远山会认药。
有时候村里谁划伤了手,或者孩子摔破了膝盖,也会来找他。
只是那时候陆青禾太小。
她一直以为父亲只会些寻常草药。
现在这些纸,显然就是他自己记下来的东西。
陆青禾看了一晚上。
认不全的字,就拿炭笔抄下来。
认得的药材,她在脑子里慢慢对。
看到“黄精”两个字的时候,她忽然停住。
这个她见过。
去年秋天跟村里人上山捡柴,她在北坡见过一片。
当时周婶还说过,那东西镇上药铺收。
只不过长得深,挖起来麻烦。
陆青禾的心慢慢动了。
药铺收。
那就能换钱。
她又赶紧往下看。
父亲在后面写了几行字。
黄精喜阴。
冬日地上枯败以后不好找。
根茎可入药。
最好秋末采。
现在已经下雪了。
按理说不是时候。
陆青禾有些失望。
可很快,她又想到了洞府里的那块药田。
如果她把山里挖来的东西种进去呢?
井水连冻黄的青蒜都能重新抽叶。
那药材是不是也能活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就坐不住了。
第二天正好不用去地里。
陆青禾跟方氏说想去山边捡柴。
方氏只提醒一句:“别往深处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背着竹篓出了门。
雪停了几天,山脚下已经有不少地方露出黑土。
陆青禾没急着往北坡去。
一路上先捡柴。
一边捡,一边找父亲纸上写的东西。
车前草她认得。
冬天叶子都趴在地上,发黄发蔫。
她挖了两棵。
又找到一小片野葱。
这个不能卖钱。
她还是挖了一把。
洞府里现在除了那棵不知道是什么的小芽,什么都没有。
能种点菜也好。
走到北坡的时候,她已经出了一身薄汗。
这里背阴。
雪还没化完。
陆青禾找了很久。
最后在一块大石头下面看到几根枯秆。
她蹲下来扒开雪。
下面的土冻得硬。
用小锄头刨了半天,虎口都震得发麻,才终于挖出一小截黄褐色的根。
她也不敢确定是不是黄精。
只好先装进竹篓。
回去以后,再偷偷带进洞府。
药田里的土还是干的。
陆青禾选了离那棵新芽很远的一小块地。
先挖坑。
把车前草、野葱和那截不知道是不是黄精的根分别种下去。
种完以后,每处都浇了一点井水。
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
“能不能活,就看你们自己了。”
说完,她又觉得不对。
“井水都给你们了,还是活一下吧。”
她还指望以后拿去换钱呢。
接下来两天,她每天都去看。
野葱最先有反应。
原本蔫巴巴的叶子重新站起来。
车前草也慢慢舒展开。
第三天,那截埋进土里的根旁边,竟然钻出了一点浅绿色。
陆青禾一下蹲了下来。
真活了。
她盯着那一点绿看了很久。
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修炼。
也不是仙人。
是钱。
如果药材真的能在这里种活……
那她是不是可以挖一些回来种?
等长好了,再卖给镇上的药铺。
不用大伯给。
也不用方氏知道。
一文、两文,慢慢攒。
总能攒起来。
陆青禾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点嫩芽。
不敢用力碰。
她甚至已经开始想,钱应该藏在哪里。
放西厢房肯定不行。
方氏虽然不常翻她东西,可万一哪天发现了呢。
洞府最好。
没人能进来。
她以后挣的钱,全放这里。
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下踏实了很多。
好像以前一直空着的一块地方,终于有了点东西。
晚上,她坐在桌前继续认字。
《百字蒙书》摊在左边。
《引气诀》放在右边。
遇到认识的,她就往下读。
遇到不认识的,就先抄出来,留着下次问徐先生。
读了一会儿,她重新盘腿坐好。
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“抓”那些气。
她记着书上的话。
先慢慢呼吸。
坐久以后,四周那种细细的凉意又出现了。
一点。
两点。
陆青禾能感觉到它们从身边慢慢经过。
她试着让自己什么都不想。
过了很久,有一点凉意停在她手腕边。
然后轻轻贴上皮肤。
这一次她没有睁眼。
那点凉意慢慢钻了进去。
顺着手腕往上。
只走了一小段。
便停住了。
陆青禾紧张得鼻尖都出了汗。
她想按照书里说的,让它继续往前。
可那股“气”根本不听话。
她越想,它越乱。
最后轻轻一散。
什么都没了。
陆青禾睁开眼。
她低头看看手腕。
还是没有任何变化。
不过这一次,比上次走得远。
她坐在那里缓了缓。
然后很认真地在心里算了一下。
昨天只能到手指。
今天已经到手腕了。
照这么算——
总归是在往前走。
她拿起《引气诀》,又低头看了起来。
外面的夜还长。
她有的是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