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青禾第二天晚上再进洞府时,先去药田看了一眼。
野葱又长高了一截。
车前草也精神得很。
那截她不确定是不是黄精的根,旁边已经冒出了两片叶子。
陆青禾蹲下来,越看越觉得像。
正想再浇一点井水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别浇了。”
陆青禾手一抖。
半瓦罐水全泼在了自己鞋上。
她猛地回头。
“谁?”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石井。
破屋。
药田。
一个人都没有。
陆青禾背上已经起了一层汗。
她顺手抄起脚边的小锄头。
“谁在说话?”
安静了几息。
那道声音又响了。
“你脚边。”
陆青禾低头。
石碑后面慢慢探出来一个脑袋。
很小。
头发乱糟糟的,还翘着一撮。
再往下,是一张白得没什么血色的小脸。
看着也就六七岁的模样。
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青衣,袖子长了一截,露出来的手却有些透明。
陆青禾握锄头的手更紧了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小孩也愣住。
“我?”
“嗯。”
“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地方。”
陆青禾立刻反驳:“这是我娘的。”
小孩张了张嘴。
好半天才说:“……也是。”
陆青禾没有放下锄头。
“你认识我娘?”
这句话问得很快。
快得她自己都没察觉。
小孩却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。
“沈云苓。”
陆青禾心口一紧。
“你真的认识她?”
“认识。”
“她在哪儿?”
小孩又不说话了。
“我爹呢?陆远山,你见过没有?”
还是沉默。
陆青禾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他们去哪儿了?”
小孩抬起手,按了按额头。
过了许久才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陆青禾眼里的光一下淡了。
“你不是认识我娘吗?”
“我记得她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知道?”
“因为我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。”
他说得很认真。
“我只记得这里是云苓洞府,我守着这里。后来……好像出了什么事。”
“再后来,我就睡着了。”
“睡了多久?”
小孩四下看了一眼。
院墙塌了。
屋子破了。
药田也快荒完了。
他的脸慢慢皱起来。
“应该挺久。”
陆青禾:“……”
这话跟没说差不多。
她还是没完全放心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小孩想了很久。
“青芜。”
“谁给你起的?”
“忘了。”
陆青禾看着他。
青芜也看着她。
一大一小对视半天。
最后还是青芜先低头看见她手里的锄头。
“你能先把那个放下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坏人。”
青芜似乎被这句话弄得有点无奈。
“我是器灵。”
陆青禾没听懂。
“什么灵?”
“器灵。”
“是人吗?”
“不是。”
陆青禾握锄头的手又紧了一点。
不是人。
那不就是妖怪?
青芜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想歪了。
“不是妖怪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青芜张了张嘴,像是在想怎么跟她解释。
最后指了指四周。
“这个洞府有灵,我就是这个灵。”
陆青禾听了半天。
“那你是屋子成精了?”
青芜:“……”
好像也不能这么说。
他干脆不解释了。
“你先把锄头放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再这么握着,刚引进身体里的灵气又要散了。”
陆青禾一怔。
“你知道我在练那个?”
“当然知道。”
青芜皱起眉。
“我就是被你那点灵气吵醒的。”
他说着,还抬手比了一个很小的缝。
“就这么一点。”
陆青禾看了看。
觉得有点丢脸。
“已经不少了。”
“少。”
“我昨天才到手腕。”
“所以才说少。”
陆青禾不想跟他说了。
她把锄头放下来。
“那你会吗?”
青芜终于精神了一点。
“会。”
“你能教我?”
“可以。”
陆青禾立刻盘腿坐下。
动作快得青芜都没反应过来。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
“不先问点别的?”
陆青禾想了想。
“等练完再问。”
她已经自己瞎琢磨好几天了。
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会的,当然先学。
青芜只好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先闭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把气往胳膊上硬拽?”
陆青禾睁开眼。
“书上不是说循脉而行吗?”
“经脉不是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。”
青芜伸手在她手腕上点了一下。
他的手指碰不到她。
却有一点凉意落在皮肤上。
“从这里进来以后,先顺着这条走。”
陆青禾听得很认真。
“到了这里呢?”
“往下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往上?”
青芜看她一眼。
“你前两日是不是胸口发闷过?”
陆青禾顿住。
还真有。
她以为是自己坐太久了。
“那就是你乱引的。”
她背后顿时一凉。
“会死吗?”
“这点灵气死不了。”
青芜想了想。
“最多晕过去。”
陆青禾还是觉得后怕。
她第一次知道修炼不是照着书比画就行。
接下来足足折腾了两个时辰。
陆青禾一开始总忍不住着急。
灵气一靠近,她就想赶紧往身体里拉。
越急越散。
青芜说了她三次。
第四次,她终于老实了。
不抓。
不催。
只慢慢呼吸。
四周细细的凉意一点点聚过来。
这次比以前清楚很多。
先是手指。
再到手腕。
顺着手臂慢慢往上。
陆青禾紧张得后背都绷紧了。
“松一点。”
青芜在旁边说。
“你这样跟挑着两桶水怕洒了一样,灵气都快让你吓跑了。”
陆青禾想反驳。
又怕一张嘴真散了。
只能忍着。
那股凉意终于越过肩头。
往下。
胸口。
再往下。
陆青禾慢慢感觉到小腹里多了一点暖意。
很小。
像冬天灶膛里快熄掉的一颗炭。
却是真真切切的。
她睁开眼。
“这就是丹田?”
青芜点头。
“算是入门了。”
陆青禾下意识摸了摸肚子。
“我现在就是修士了?”
“还不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连炼气一层都没到。”
陆青禾没听过。
“炼气一层是什么?”
青芜顿了顿。
这才意识到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你娘没教过你?”
“我七岁以后就没见过她。”
青芜不说话了。
陆青禾也没再问父母。
她知道问不出来。
“那你从头跟我说。”
青芜便真的从头讲。
修炼的人叫修士。
最开始要引天地灵气入体。
炼气。
筑基。
再往后还有更高的境界。
陆青禾听得一愣一愣。
尤其听到真的有人能御剑飞行时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能飞多高?”
青芜“这个重要吗?”
“重要。”
陆青禾小时候最爱听这个。
青芜正要解释,她胸前忽然亮了一下。
陆青禾低头。
玉佩烫得厉害。
她赶紧把它从衣领里掏出来。
“怎么了?”
灰青色的玉面正在发光。
比第一次滴血时还亮。
“这是正常的。”
青芜话还没说完,玉佩边缘忽然散开了一点。
像被水化掉了一样。
陆青禾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我的玉!”
她赶紧用手去接。
可散开的青光根本接不住。
一缕一缕从她指缝里穿过去。
“你快让它停下!”
“它没有坏。”
“都没了还叫没坏?”
这是她娘留给她最后一样贴身的东西。
陆青禾急得眼睛都红了。
青光却越来越多。
最后整块玉佩彻底散开,绕着她的手腕转了一圈,全部没入皮肤。
陆青禾呆住。
她赶紧撸起袖子。
左手腕内侧,多了一枚很淡的青色叶印。
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。
两片嫩叶,一根细细的茎。
“玉佩呢?”
“认主了。”
青芜解释。
“以前你没有修为,只能靠玉佩进来。现在你已经引气入体,洞府认了你,它就不需要留在外面了。”
陆青禾摸了摸那枚印记。
没有凸起来。
也擦不掉。
“还能进来?”
“你现在就在里面。”
“我是说以后。”
“心里想着就行。”
陆青禾还是盯着手腕。
过了一会儿,才低声问:“它真的没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只是变成这样了?”
“嗯。”
她这才松了口气。
青芜见她终于不急了,转头往药田那边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“你种的什么?”
陆青禾跟过去。
“野葱。”
“这个呢?”
“车前草。”
“那个?”
“应该是黄精。”
青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为什么拿灵泉种这些?”
陆青禾听见了一个新词。
“灵泉?”
“井里的水。”
她眼睛一亮。
“原来那水叫灵泉。”
青芜点头。
然后指了指药田中央那株最早冒出来的小芽。
“那这个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凝露草。”
陆青禾蹲下。
“值钱吗?”
青芜原本想说那是一阶灵草。
到了嘴边,停了一下。
“你为什么先问值不值钱?”
“我缺钱。”
“能卖吗?”
“在修士里不算稀罕。”
陆青禾听明白了。
“不值钱。”
“也不能这么说。”
“那就是能卖。”
她眼睛明显亮了。
青芜看着她,又看看旁边那把野葱。
忽然觉得自己这次醒来以后,日子可能会和以前很不一样。
陆青禾却已经开始盘算别的了。
“那黄精呢?”
“年份不够。”
“能长吗?”
“这是灵田。”
“能长快一点?”
“比外面快。”
“快多少?”
青芜看了一眼破败的药田。
“现在洞府损得厉害,不会快太多。”
陆青禾倒不嫌弃。
比外面快就行。
她蹲在药田边,把那几样草药重新看了一遍。
玉佩变成了印记。
她也终于知道自己练的到底是什么。
还有个虽然记不清事、但至少懂修炼的青芜。
昨天她还得自己猜。
今天已经不一样了。
陆青禾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嫩叶印记。
“青芜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我再去山里挖点药。”
青芜看向她。
“你不先修炼?”
“都要。”
她回答得很快。
“修炼不能当饭吃。”
她还得先把自己的钱攒起来。
青芜想了想。
竟然觉得这话也没法反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