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是被疼醒的。
胸口像被铁钎子贯穿，破开一个洞，风从洞里面呼呼地往里灌。她记得那把剑，剑身窄，剑柄缠着玄色蛟皮，剑尖滴血，一滴，两滴，落在悬崖边的石头上，像催命的更漏。
“为什么？”
她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，喉咙里全是血。
萧彻站在她面前，黑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脸上没有表情，眼睛黑得没有光，像两潭冻死的水。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不打算回答。
然后他说了一个字。
“命。”
剑光再次亮起来的时候，沈知微没有闭眼。她盯着萧彻的脸，把他额角那道旧疤、抿成一条线的嘴唇、还有左眼下那颗极淡的痣，一点一点刻进骨头里。她要记住这个人，记住这张脸，记住这一个字。
就算死，她下辈子也要找回来。
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，她耳边响起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，像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坠落，砸碎了什么。
“因果未了，轮回不灭。”
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疼。
沈知微猛地睁开眼睛。
入目的是藕荷色的纱帐，半旧不新，边角处有一小块补丁。她认得，这是她自己缝的，十六岁那年秋天的夜里，她一边哭一边缝，因为沈知画说了一句“姐姐这帐子旧得连我院里的粗使丫鬟都不睡”。
这是她的闺房。
沈知微缓缓坐起身，胸口没有伤口，没有血，没有风灌进来。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，十指纤长，皮肤白净，无名指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，是七岁那年替沈知画捡风筝时被石头划的。
她重生了。
不是做梦，不是幻觉，不是死前最后的一点残念。她活过来了，回到了十六岁。
这个认知刚在脑子里落定，左眼突然一阵剧痛，像有根烧红的针从眼眶一直扎进后脑。沈知微捂住眼睛，疼得蜷缩起来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她咬紧牙关，没喊出声。前世死前她叫得太惨，那种声音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发出第二次。
疼痛持续了大约十几息，又突然消失。
沈知微喘着气，慢慢放下手。她试着睁开左眼，发现看到的东西不太一样了。
视野里，每一样东西似乎都蒙着一层极淡的光。帐子是灰的，被子是灰的，连窗台上那盆半枯的茉莉也是灰的。但房门外面，有几个移动的“点”，像萤火虫一样在灰蒙蒙的视线里浮动。
她本能地往门口看去。
一个浅绿色的光点正往这边来，越来越近。
沈知微下意识想躲，身体却先一步被另一股冲动控制了。她的左眼自己“睁”得更大了，像被什么吸引着，不受控制地捕捉到那个光点，然后——
三秒。
她看到了赵嬷嬷端着一碗药，小心翼翼地上台阶，却在最后一阶被不知从哪伸出来的一只脚绊倒，药碗摔得粉碎，赵嬷嬷也摔断了腿。那只脚的主人，是林姨娘身边的丫鬟春杏。
画面消失了。
沈知微眨了眨眼，左眼恢复了正常，甚至连那些灰蒙蒙的光都不见了。她愣了一会儿，下意识去摸自己的眼睛，摸到一片湿润。鼻尖闻到了血腥味。
她抬手一抹，指尖上全是血。
还不等她消化这些，房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赵嬷嬷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站在门口，笑眯眯的，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。
“小姐醒啦？快把药喝了，刚煎好的，趁热。老奴给您加了蜜，不苦。”
沈知微盯着她。
赵嬷嬷还活着。活生生的，会笑，会絮叨，会端着热药站在门口叫她“小姐”。不是前世那个替她挡了刀、浑身是血倒在沈府后巷的赵嬷嬷。
沈知微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像塞了棉花，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。
“嬷嬷。”
声音涩得像在砂纸上搓过。
赵嬷嬷哎了一声，快步走进来，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，顺手探了探沈知微的额头。她的手温热而粗糙，带着常年烧火做饭留下的茧子，不轻不重地贴上来，让人想起小时候。
“烧退了，可算是退了。小姐您不知道，您这一病就是三天，把老奴的魂都快吓没了。您要是出了什么事，老奴也不活了，跟着您一块儿去算了，到了底下接着伺候您。”
沈知微没说话，只是看着赵嬷嬷。
她看到了。
在赵嬷嬷的手腕上，有一根线。那根线若隐若现，从赵嬷嬷的皮肤下渗出来，像一条极细的血管，颜色是深红色的，几乎黑紫。它从赵嬷嬷的手腕一直延伸出去，消失在门外的某个方向。
沈知微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但她的左眼告诉她——
这根线，和赵嬷嬷前世因她而死有关。
“小姐？”赵嬷嬷见她发愣，又唤了一声，“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？老奴去叫大夫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沈知微回过神，“我没事。”
赵嬷嬷不信，又把药碗往她跟前推了推：“先喝药。顾大夫开的方子，疏风散寒的，您这倒春寒天里掉进池子里，寒气入体，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掉进池子里。
沈知微端着药碗的手一顿。
她想起来了。十六岁这年，沈知画约她去后花园赏鱼，她站在池边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。水很冷，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肉里。她挣扎着回头，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前世她以为是自己脚滑。直到死前沈知画亲口告诉她，那天推她的人，就是沈知画自己。
沈知微慢慢把药碗送到嘴边，喝了一口。药是苦的，但赵嬷嬷确实加了蜜，舌尖上能尝到一点回甘。
“嬷嬷，”她放下碗，“我这几天睡着的时候，府里有什么事吗？”
赵嬷嬷想了想：“也没什么大事。二小姐来过两次，说要看您，都被老奴挡在外面了。您病着，不宜见客。”
沈知微刚要说话，门外就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“姐姐醒了吗？妹妹来给姐姐送点心了。”
是沈知画的声音，温温柔柔，尾音上扬，像裹着一层蜜糖。
沈知微的左眼又痛了一下，极轻，像有人用针尖在眼眶上轻轻一刺。
她转头看向门口。沈知画正站在门框边上，穿一件鹅黄色的短袄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嘴角挂着笑，眼睛弯弯的，看起来又乖又软。
但在沈知微的视线里，沈知画的身上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黑色的线，像一群细小的毒蛇，顺着她的裙摆往上缠，最后在她心口处汇聚成一个黑色的结。
沈知微的指尖收紧了。
那些黑色的线，和赵嬷嬷身上那根深红色的完全不同。红得是悲，黑的是毒。
沈知画没发现异样，提着食盒走了进来，笑吟吟地往床边凑：“姐姐可算醒了，我都担心死了。特意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，还是热的呢。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把食盒打开。桂花糕的香气飘出来，混着药味，甜腻得让人发闷。
沈知微看着沈知画。
她在想，如果她现在伸手，把沈知画脖子上那个黑色的结扯下来，会发生什么？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她左眼视线突然一花。
三秒。
她看到沈知画站在悬崖边，背对着她，肩膀在抖。风很大，沈知画转过身来，眼睛红红的，嘴角却带着笑。她小声说：“姐姐，别怪我。要怪就怪你挡了所有人的路。”
然后是一双手，推在她胸口上。
下坠。
沈知微猛地回神。
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，背抵在床柱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沈知画注意到了，动作顿了顿，抬起头，眼里带着关切：“姐姐？你脸色怎么这么白？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？”
她说着，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沈知微没有躲了。她看着沈知画，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。
“没有，”她说，“只是刚醒，还有些乏。”
沈知画松了口气，拍拍胸口：“那就好。我还以为姐姐因为掉进池子的事在怪我呢。都怪我那天没及时拉住你，害你遭了这么大的罪。”
她说着，眼尾一垂，看起来快哭了。
沈知微端起药碗，慢慢喝了一口。药已经没那么烫了，温温的，苦味更重了。
“不怪你，”她说，“是我自己不小心。”
沈知画一下子高兴起来，又絮絮地说了些府里的事，谁家递了帖子，谁家送了礼，林姨娘如何挂心她的身体。沈知微听着，偶尔点一下头。
她发现，当她不看沈知画的时候，左眼偶尔会自己捕捉到一些零碎的画面，像是谁在她脑子里强行塞进来的记忆片段。
她看到了沈知画和林姨娘坐在房里，头凑在一起，低声说着什么。她看到了三皇子赵珩递给沈知画一支银簪，眉眼带笑。她看到了萧彻。
萧彻。
画面里的萧彻站在沈府门外，穿一身玄黑长衫，手里提着一把剑。剑身狭长，剑柄缠着玄色蛟皮。那把剑，她死都不会认错。
沈知微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，药碗里的药洒出几滴，落在被子上，洇出一小块深色。
“姐姐？”沈知画停下话头，“你手怎么在抖？”
沈知微把碗放回小几上，用袖子遮住自己的手，声音四平八稳：“没什么，药太苦。”
沈知画狐疑地看了她一眼，没追问。
赵嬷嬷在旁边插嘴：“二小姐，小姐刚醒，不宜久坐，您看……”
“啊，是是是，是我不好，一聊就忘了时间。”沈知画慌忙站起来，满脸歉意，“姐姐好好休息，我明天再来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，笑得很甜：“姐姐别想太多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门关上的一瞬间，沈知微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。
她垂下眼，看着被子上那一小块药渍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。
萧彻也在这个时间出现过。他来过沈家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。
“嬷嬷，”她突然开口，“我病着这几天，府上有没有来过什么……生面孔？”
赵嬷嬷想了想，摇摇头：“没听说有客人来啊。”
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慢慢靠在床头，左眼的酸痛一点一点退下去，视线恢复正常。窗外天色已经擦黑，院墙外传来丫鬟们点灯的声音，细细碎碎的脚步声，还有风穿过廊下的呜咽。
她合上眼睛。
前世她醒来后，浑浑噩噩，只知道哭，只知道躲，以为忍一忍就能过去。结果呢？忍到最后，死在一个“命”字上。
这一世，她不忍了。
但她也知道，光凭她一个人，什么都做不了。沈知画身后站着林姨娘，林姨娘身后是整个沈家内宅，沈家外面还有三皇子，三皇子背后是朝堂，是皇权。
她需要帮手，需要力量，需要搞清楚左眼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沈知微睁开眼睛，看向窗外。
天彻底黑了，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，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，又很快被黑暗吞掉。
她轻轻说了一句：“先活过今晚。”
屋外，风忽然大了起来，吹得窗纸哗啦作响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同时，沈府后巷的暗处，一道修长的黑影正无声地翻过围墙，落进院子里。那人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，像一片被风吹进来的夜。
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极亮极黑，盯着沈知微房间的方向，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，上面刻着两个字。
青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