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一夜没怎么睡好。
天还没亮她就醒了,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动静。赵嬷嬷已经起来了,在院子里轻声呵斥打水的小丫鬟:“轻着点,小姐还睡着!”木盆磕在井沿上的声音于是被压了下去,只剩下一点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沈知微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她不太习惯。前世死后的那段日子,她一直飘在虚空里,没有身体,没有温度,没有早晨也没有夜晚。后来不知道怎么进了轮回珠,又过了不知道多久,意识才慢慢清醒。她已经不记得“睡醒”是什么感觉了。现在突然被拉回十六岁的身体里,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陌生的酸胀。
像穿了一件小一号的旧衣裳。
她躺了一会儿,实在睡不着,索性坐起来。左眼已经不疼了,但看东西的时候偶尔会有一瞬重影,像眼前蒙了层极薄的水汽。她用力眨了眨,视线才重新清晰起来。
桌上摆着昨晚喝剩的药碗,旁边是沈知画送来的食盒。沈知微盯着那个食盒看了一会儿,伸手揭开盖子。
桂花糕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,已经凉透了,面上的糖霜结了一层硬壳。她拈起一块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甜腻腻的,掺着一点极淡的苦杏仁味。
沈知微把桂花糕放回盘子里,慢慢擦着手指。
她前世没动这盒点心,全让赵嬷嬷吃了。赵嬷嬷吃完后拉了三天肚子,脸都青了。当时沈知画还特意来探望,说“都怪厨房不仔细”。现在想想,那盒桂花糕里到底放了什么,她大概有数了。
但这一世,赵嬷嬷一块都不会碰。
“小姐,您醒啦?”
赵嬷嬷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铜盆,热气袅袅地往上冒。她看见沈知微坐在床边,哎哟一声,连忙把铜盆放下,过来摸她的额头:“怎么不多睡会儿?手这么凉,快把外衣披上。”
沈知微由着她折腾,套上外衫,又接过热帕子擦了脸。赵嬷嬷忙前忙后,嘴巴也没闲着:“今儿天阴,怕是要下雨,小姐可别再出去了。我让小厨房熬了小米粥,就着酱菜吃,昨儿您说嘴里没味,我特意多切了姜丝。”
“嬷嬷,”沈知微突然叫她。
“哎。”
“我这几天病着,我母亲那边……有消息吗?”
赵嬷嬷的动作顿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如常,低着头给沈知微系衣带:“太太那边还是老样子,吃药,睡着。小姐别急,等您身子好了再去给太太请安也不迟。”
沈知微垂着眼,没说话。
她的母亲沈陈氏,前世死得比她早五年。病是慢慢拖出来的,起初只是咳嗽,后来咳血,最后连床都下不了。沈知微一直以为母亲是体弱,直到死前沈知画告诉她——林姨娘在太太的药里动了手脚,一天一点,整整下了三年。
“嬷嬷,”沈知微又说,“我的药,以后你亲自煎,谁都不能碰。”
赵嬷嬷抬起头,有点发愣,但很快点头:“好,老奴记住了。”
沈知微看着她,又扫了一眼她手腕上那条深红色的因果线。它还在,比昨天淡了一点点,不仔细看几乎要消失。沈知微不知道它为什么变淡,也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用过早饭后,沈知微说想出去走走。赵嬷嬷劝了几句,见她坚持,只好跟在后面。
院子里灰蒙蒙的,果然是要下雨。空气里湿气很重,混着泥土和旧木头的味道。回廊下的青砖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,踩上去有点滑。沈知微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打量四周。
她发现,只要她放松下来,左眼偶尔会自己“亮”一下,视野里浮现出一些模模糊糊的光点,像水里的油花,一闪就没了。她还不完全能控制,但至少不像昨天那样疼了。
走到后花园的月亮门时,沈知微停住了。
前面的荷花池不大,水面上漂着几片枯败的荷叶。风一吹,水面皱起,枯叶跟着打转。就是这里。她就是在这被推下去的。
“小姐,别站那么近。”赵嬷嬷在后面拉她的袖子。
沈知微没动。她盯着池面,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来。但水很浑,绿得发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姐姐。”
沈知微转过头。沈知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回廊另一头,身后跟着个穿水红比甲的小丫鬟,手里提着一个竹篮。沈知画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,头发只用一根珍珠簪挽着,看起来素净又乖巧。
她快步走过来,亲亲热热地挽住沈知微的手臂:“姐姐怎么出来了?今儿天冷,你还病着呢,赵嬷嬷也不拦着你。”
她说着,嗔怪地瞪了赵嬷嬷一眼。
赵嬷嬷赔笑:“小姐闷了好几天了,老奴拦不住。”
沈知画叹了口气,把竹篮递过来:“我新摘的梅子,用蜜渍了,最是开胃。姐姐带回去尝尝。”
沈知微看着那个竹篮。篮子里铺着干净的白布,上面码着十几颗青中泛红的梅子,个个饱满,蜜汁在光下亮晶晶的。她的左眼又跳了一下。
三秒。
她看到沈知画坐在自己房里,把一颗颗梅子从篮子里拣出来,往其中的三颗里塞了极细的白色粉末。粉末溶在蜜汁里,很快看不见了。
画面消失。
沈知微没接。
“妹妹有心了,”她笑了笑,“只是我这几日吃不得生冷。”
沈知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,但很快被更深的关切盖过去:“那我让厨房煮成梅子汤,热热地给你送去。”
“好。”
沈知画这才笑了,转头去看赵嬷嬷:“嬷嬷,我听说姐姐昨儿没吃什么,这样下去可不行。你盯着点,让她多吃些。我那儿有支老参,回头叫人送来炖汤。”
赵嬷嬷连忙道谢。
沈知画又拉着沈知微说了一会儿话,无非是哪位小姐递了帖子问候,哪家府上送了补品。沈知微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她注意到沈知画说话的时候,眼睛总往她左眼瞟,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姐姐,”沈知画忽然凑近,压低声音,“你这次病好之后,好像变了不少。”
沈知微抬眼:“哪里变了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沈知画歪着头,做出一副天真模样,“就是觉得姐姐好像……不太一样了。以前你总爱笑,现在不怎么笑了。”
沈知微没接话,只是慢慢把被沈知画挽着的手抽了出来。
“病着,没力气笑。”她说。
沈知画咯咯笑起来,像被逗乐了:“姐姐真会说笑。那我不打扰了,你好好歇着。”
她提着竹篮走了,脚步轻快,背影在回廊拐角处一闪就没了。
沈知微站在原地,目送她的背影消失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她刚才用了三秒的画面。从醒来到现在,她一共用过几次这样的能力,次数不多,但每次之后左眼都会发酸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昨天顾怀瑾送的那封信里提过——轮回珠的宿主会付出代价。她还不清楚代价是什么,但至少现在,她还能用。
“走吧。”她转身对赵嬷嬷说。
往回走的时候,天开始飘雨丝,细得像针尖,落在脸上凉凉的。赵嬷嬷絮叨着让沈知微快走几步,别淋了雨。沈知微没听,慢慢走着,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件事。
沈知画刚才问她“变了不少”。
这说明沈知画已经察觉到了。按照沈知画的性子,一旦起了疑心,接下来一定会试探。而沈知微现在最不能做的,就是让沈知画把她的变化传出去。
但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。
萧彻昨晚有没有来?
她不确定。前世她这个时候还在昏睡,沈府没人告诉她有外人来过。但她昨天在那些碎片里看到了萧彻,说明轮回珠给他留了因果线。如果萧彻真的来过沈府,那他今晚会不会再来?
沈知微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。
雨下大了。
回到房里,赵嬷嬷忙着关窗生炭盆。沈知微坐在窗边,看着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淌,像断了线的珠子。过了很久,她低声说:“嬷嬷,今晚你早点去歇,不用守夜。”
赵嬷嬷愣住了:“那怎么行?您还病着,半夜要水要药的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沈知微打断她,“今晚我想一个人待着。”
赵嬷嬷张了张嘴,终究没拗过她,只叹了口气:“那老奴把药温在小炉子上,小姐记得喝。”
“嗯。”
赵嬷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天很快全黑了。雨还在下,比傍晚时更大,砸在窗纸上噼里啪啦响。沈知微没点灯,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背靠着墙,手里攥着从枕头下摸出来的一根铜簪。
簪子不尖,但够硬。
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,久到眼皮开始打架,久到连雨声都变得遥远。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窗外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像鞋底踩在湿泥上的声音。
沈知微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。她屏住呼吸,慢慢往窗边挪了挪。左眼在黑暗中猛地“睁”了一下,她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院墙下面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额角上。
然后那个轮廓动了,朝她的窗户走了一步。
沈知微握紧了铜簪。
窗外的人停住了。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,他的声音传进来,被雨声割得断断续续。
“我知道你醒着。”
沈知微没动。
外面的人又说:“我好像……来过这里。”
雨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