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没有出声。
她背贴着墙,铜簪攥在掌心,簪尾抵着虎口,又冷又硬。外面的雨声很大,砸在青石板上哗哗作响,可她还是能听见那个人站在窗外的呼吸,绵长,平稳,不急不缓。像在等什么。
“我好像……来过这里。”
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更近,像贴着窗缝往里钻。低,沉,带着雨天里特有的潮气,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。
沈知微听清了这个声音。
她当然听得清。前世这个声音对她说“命”的时候,也是这个语调。没有起伏,没有情绪,像在宣读一道早写好的判词。她死前最后听到的,就是这个人说出来的那个字。
现在这个人站在她窗外,说,我好像来过这里。
沈知微慢慢地吐出一口气,松开咬紧的后槽牙。怕没有用。她死过一次,知道光怕只会死得更快。
她站起来,动作很轻,像猫一样走到窗边。窗纸被雨溅湿了大半,黏在木格上,透不出外面的光。她看不见那人具体站在什么位置,但她的左眼又开始发烫了。
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眶里点了一盏灯。
她本能地往左侧偏了偏头,视线穿过窗纸,透过雨幕,落在院墙下那个黑影上。影影绰绰的轮廓,玄黑长衫,宽肩窄腰,右手垂在身侧,左手抬起来,像是要碰窗棂,又停在半空。
沈知微没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。
“深更半夜,萧统领闯进沈家内宅,不怕传出去?”她的声音很稳,甚至带了点笑意,“禁军统领夜探闺房,朝堂上参你一本都够了。”
外面的人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的时候,窗纸突然被什么轻轻一压。没有破,只是极轻地凹陷了一下,像那人把手指抵在了窗上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,很淡,像石头投入深水里,只泛起一圈极小的波纹。
沈知微没有回答,反问:“萧统领自己不知道?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雨声填满了缝隙,像谁在天上往下倒水。沈知微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,像有东西在胸腔里擂鼓。但她脸上没有表情,握着铜簪的手也没有抖。她甚至往前又挪了半步,离窗纸更近了。
“萧统领,”她说,“你半夜翻进我家院子,站了半宿,就为了说一句‘好像来过这里’?”
外面的人终于把手放了下来。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,轻得差点被雨吞掉。
“我认错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,就再没声音了。沈知微等了一会儿,左眼的灼热慢慢退了,视野里那些灰蒙蒙的光点也跟着暗下去。她悄悄掀开窗纸一角,雨夜里空荡荡的,院墙下已经没了人。
像从来没人来过。
沈知微在窗前站了很久,直到腿发麻才回到床边坐下。铜簪搁在膝盖上,指节被硌得发白。她的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,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,像有人用指甲在头皮上轻轻划。
他果然来了。
和前世不一样。前世十六岁这年,她根本没和萧彻说过话。她病着,昏昏沉沉,连他什么时候来的、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。后来再见,已经是三年后,在大魏朝堂上,他站在皇帝身侧,黑袍银甲,像一把刀。
今生全乱了。
沈知微躺下去,把被子拉起来蒙住头。雨水顺着瓦当往下淌,像永远不会停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乱得厉害。赵嬷嬷的因果线,沈知画的黑线,萧彻的到访,还有她自己左眼里这个不速之客。
她需要找人问清楚。
第二天一早,沈知微让赵嬷嬷把顾怀瑾请到府上来。顾怀瑾来得很快,快到沈知微怀疑他就在附近等着。他穿一身靛蓝长衫,外头罩了件灰鼠毛的短褂,挎着药箱,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润润的笑。
“沈小姐气色比昨日好多了。”他把药箱放在桌上,拿出脉枕,“我先号脉。”
沈知微把手腕放上去。顾怀瑾两指搭上,垂着眼,脸上笑意不变,但沈知微敏锐地感觉到,他指尖在跳,极轻微。
“顾大夫,”沈知微说,“你昨天那封信,我看过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轮回珠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顾怀瑾号完脉,收回手,慢慢整理脉枕。他动作不急不缓,像是在脑子里措辞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,眼睛弯弯地看过来:“沈小姐,你信我?”
“不信。”沈知微说,“但没人可问。”
顾怀瑾笑出了声,像是觉得她诚实得有趣。他把药箱扣上,敛了笑意,正色道:“轮回珠是天穹界的旧物。很多年前它遗落在浮生界,没人知道它的下落。直到你从池子里被捞上来那天,我正好在沈府替你诊脉,感觉到你左眼里有珠子。”
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是说,”她慢慢开口,“我掉进池子里,不是病,是轮回珠进了我的眼睛?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顾怀瑾说,“轮回珠自有灵性,它选了你。”
“它图什么?”
顾怀瑾没有马上回答。他偏过头,看向窗外。雨已经停了,天还是灰的,廊下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,打在青石板上,碎成更小的水花。
“它图你身上有未了的因果。”顾怀瑾说,“它靠吸收你与仇人之间的因果之力运转。每了结一段,它就强一分。反过来说,如果它一直得不到因果之力,它就会反过来消耗你。”
沈知微沉默着,把左手覆在右腕上,慢慢地按了按。
“会死?”
“会。”顾怀瑾说得干脆,“短则三五年,长则七八年。你身上这道因果网太密了,像有人在你身上织了一张网。网不解,你就会被勒死。”
沈知微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他:“那你呢?你图什么?”
顾怀瑾又笑了,这次笑得更真。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没有镜片的小银眼镜,说:“我啊,我想弄明白轮回珠的构造。它到底怎么把一个人的前世今生串起来,又该怎么拆开。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活着的宿主,我图你,不亏。”
“我要怎么信你?”
“不用信。”顾怀瑾说,“你只要知道,这个世界上除了我,没人能帮你把轮回珠的底细摸清。你左眼会流血,会刺痛,会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这些症状会越来越重。如果你想活得长久一点,最好让我继续给你看诊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下雨明天晴天。但沈知微注意到,他整理药箱带子的手,食指一直在无意识地绕那根带子,绕得很紧。
“行。”沈知微说,“你留下来吃午饭。”
顾怀瑾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沈小姐这是……答应了?”
“留你吃午饭而已,”沈知微站起身,“赵嬷嬷,让人去大厨房说一声,今日顾大夫在府上用饭。”
赵嬷嬷在门外应了一声,转身去张罗。
顾怀瑾收起药箱,看着沈知微的背影,忽然说:“萧彻昨晚来过了。”
沈知微脚步一顿。
“你院里外头的泥地上,有两排脚印。”顾怀瑾说,“从东墙翻进来,到你窗下停了一会儿,又翻出去了。鞋底纹路是禁军的样式。”
沈知微转过身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顾怀瑾收敛了脸上的笑,认真地看着她:“你身上最粗的那条因果线,一端系在你身上,另一端——系在萧彻身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顾怀瑾摇头,“那条线和别的都不一样。别的因果线是你的,是你和人之间的仇怨。这一条……像是从外面生出来的,不是你自己的因果。”
沈知微没听明白:“什么意思?”
顾怀瑾张了张嘴,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说:“意思是,有人把一条本该在萧彻身上的线,硬生生绑到了你身上。你们之间到底是你欠了他,还是他欠了你,暂时说不清。但有一件事我敢保证——萧彻现在看到你的感觉,和他自己有关,也和轮回珠有关。”
他顿了顿,说:“他还会再来。而且,他会越来越频繁地来。”
沈知微没说话。
门外,赵嬷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厨房已经派人去请顾大夫入席。
沈知微偏过头,朝院墙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东墙下的泥地湿漉漉的,上面确实有两排深浅不一的脚印。她收回视线,对顾怀瑾说:“走吧,先吃饭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出几步,又回头:“顾大夫,你刚才说,萧彻看到我,和他自己有关。那他看到我时,会想起什么?”
顾怀瑾正在挎药箱,闻言动作停了停。他抬起头,隔着回廊上滴下来的水帘看她,笑了笑:“不知道。也许想起来的是,他一直在找的人。”
沈知微没再问,迈步走进了回廊里。
天还是阴着,像一张没扯平的灰布,罩在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