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怀瑾这顿饭吃得并不安生。
沈家的菜是好的。赵嬷嬷特意吩咐厨房加了菜,四菜一汤,有荤有素,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。顾怀瑾却吃得慢,筷子在菜上悬着,落下去时又轻得没声。他像是在数米粒。
沈知微坐在他对面,低头喝汤,也不说话。两人之间隔着一桌子菜,谁都没先开口。
赵嬷嬷在边上站着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终于忍不住了:“顾大夫,菜不合口?”
顾怀瑾像是被叫醒了,抬起头,笑得有点窘:“合口,合口。只是我吃饭一向慢,沈小姐别见怪。”
“不见怪。”沈知微说,“我也慢。”
赵嬷嬷“哦”了一声,不再多问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碗碟偶尔相碰的轻响和廊外滴水的回声。沈知微听着那些声音,心里乱归乱,胃口倒还行。她把半碗汤喝完了,又添了小半碗饭,就着清炒笋丝一点一点吃。她前世死后的那百年里,没有身体,没有饥饿,也就没有“吃饭”这回事。现在重新坐回饭桌前,嘴里尝出油盐酱醋的滋味,才觉得自己像个人。
顾怀瑾终于吃完了,放下筷子,又用帕子擦了擦手。他擦得很仔细,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,最后把帕子叠得整整齐齐,才抬头看沈知微。
“沈小姐,有句话我方才在房里没说透。”
沈知微放下汤碗:“现在说。”
“萧彻今晚如果再来的话,你最好别让他碰到你。”顾怀瑾压低了声音,身体微微前倾,“他身上有封印。我昨天号过他的脉,错不了。那种封印是青云仙宗的手笔,一般用来封魔、封妖、封心。它会在主人情绪波动的时候松动。你身上有轮回珠,你离他越近,他的封印松得越快。”
沈知微捏着帕子,慢慢擦着嘴角:“封印松了会怎样?”
顾怀瑾沉默了一瞬,说:“他会想起来。”
“想起来什么?”
“他为什么要找你。他为什么会在你窗下说‘好像来过这里’。他为什么一边想靠近你,一边又把你推得远远的。”顾怀瑾顿了一下,像是怕她听不清,又重复了一遍,“他全都想起来。”
沈知微的手指蜷了一下,很快又松开。
“我没打算让他碰到我。”她说。
顾怀瑾点点头,没再往下说。他站起来,背上药箱,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沈知微一眼。她仍坐在桌前,背挺得笔直,侧脸隐在窗纸透进来的天光里,有些模糊。
“沈小姐,”顾怀瑾说,“你如果实在害怕,就把我给你的那包药粉化在水里,洒在窗下。那东西对修士有用,能让他暂时使不上灵力。但只能用一次。”
沈知微抬眼看他:“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药粉?”
顾怀瑾眨了眨眼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,放在门口的花几上:“现在给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走了,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,像生怕沈知微追上来似的。
赵嬷嬷站在门口,看看纸包,又看看沈知微,张了张嘴。
“嬷嬷,”沈知微说,“去取个空瓶子来,盛半瓶水。”
赵嬷嬷应声去了。沈知微站起来,走到花几边,拿起那个纸包。纸包很小,还没她掌心大,封口用红绳扎着,上面什么字也没写。她把纸包凑到鼻尖闻了闻,有一点极淡的硫磺味,又有点像烧糊的艾草。
赵嬷嬷取了瓶子回来,沈知微让她把纸包剪开,粉末倒进去,摇匀。水很快变成浅褐色,底部沉着几粒没化开的小颗粒。她接过来,走到东墙根下,把半瓶水沿着墙根缓缓倒下去。
水渗进泥里,很快没了痕迹。
赵嬷嬷跟在她身后,有些不安:“小姐,顾大夫说的那个萧统领……”
“嬷嬷,”沈知微打断她,“今晚你到倒座房去睡。把院子门从外头锁上,明早再来开。”
赵嬷嬷脸色变了:“那怎么行?您一个人待着,老奴不放心。您前几日才落了水,这要是有个好歹……”
“我不会有事的。”沈知微转过身,冲她笑了笑,“我就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赵嬷嬷看得出来这笑没到眼睛里。她还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她给沈知微拢了拢外衫,又把小炉子上的药温上,叮嘱了几句,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院子。
门锁落下的时候,那声“咔嗒”在雨后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沈知微回到房里,没点大灯,只留了床尾一盏小小的角灯。她脱了外衫,只穿中衣,在床上坐了一会儿,又把那根铜簪从枕下摸出来,放在手边。簪子旁边,还多了一把从妆台抽屉里翻出来的小剪刀。刀口不算利,但扎下去还是疼的。
她不想扎谁。她只是需要手里有东西。手里有东西,心就不那么虚。
夜一点一点深下去。前半夜没有风,院子里静得厉害,只偶尔有檐角积水滑下来的声音,“啪”地一声,像谁在暗处拍了一下手。沈知微靠在床头,眼皮渐渐沉了。
她没睡。半睡半醒之间,左眼又热了起来。
这次她没有抗拒。她顺着那股热意,慢慢睁开左眼。视线穿过房门,穿过院子,穿过东墙,最后落在墙外那条窄巷里。
一个黑影正在往这边走。
不紧不慢,步子很匀,像踩着某种固定的节拍。走几步,停一停,抬头看天,再继续走。那样子不像个擅闯民宅的人,倒像个在自家后园散步的主人。
沈知微的心猛地一缩,困意全散。
她坐直了身子,看着那个黑影走近,走到东墙下面,然后轻轻一跃。玄黑色的衣摆在风里划了一道极淡的弧,人已经落进了院子。他落地时没发出声音,像一片被风从墙头吹下来的叶子。
沈知微等着。
那人在墙根下站住了,像被什么定住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脚下,缓缓抬起右脚。沈知微知道,他踩到了她浇下去的药水。
她攥紧了铜簪。
窗外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她听见那人极轻地“咦”了一声,像在自语:“还防着我。”
下一秒,门被推开了。
沈知微手里的小剪刀几乎是同时甩了出去。她没学过暗器,但死过一次的人,出手总比常人快。剪刀擦着来人的肩膀飞过去,钉在门框上,嗡嗡震了几声,掉在地上。
来人侧了侧头,目光从肩头那处被划破的衣料,慢慢移到沈知微脸上。
他站在门口,背对着外头的夜色,脸上只有角灯映出来的一点点暖光。那张脸冷白,鼻梁高挺,眼窝比寻常人要深些,看人的时候像从很深的地方看过来。额角有一道旧疤,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沈知微。”
他叫了她的全名。声音沙沙的,像嗓子被雨浇透了。
沈知微没应声。她看着他,左眼热得发烫,像有什么东西要挣出来。她咬住牙,把那股劲儿压下去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她说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只一步,就停住了。他看着她,眼睛很黑,黑得近乎失焦。
“你昨天问我,知不知道我自己是谁。”他说,“我回去想了一夜。”
沈知微没说话。
“我想不明白。”他慢慢道,“所以我来问你。”
他看着她,像在辨认一个早就认识的人。
“我们以前见过吗?”他问,“在很久以前。”
沈知微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恨,也不是怕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烧,从里往外透。她握紧铜簪,缓缓说:“见过。”
他目光一紧。
“上辈子。”沈知微说。
他的表情没有变,但沈知微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指节一寸一寸收紧了,青筋在冷白的皮肤下微微鼓起。
“上辈子,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对你……”
“你杀了我。”沈知微说。
角灯的光晃了一下。
男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,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,肩胛撞在门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盯着她,眼神不再失焦,反而变得极锐极痛,像被什么从很深的冰层下面翻了出来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我……为什么?”
沈知微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雨又下起来了,细细密密的,从廊外吹进来,打湿了门槛。谁都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