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萧彻没有走正门。
雨越下越大,像谁把天捅了个窟窿。他站在门口,浑身被飘进来的雨汽浸得半湿,玄黑衣料吸了水,沉沉地贴在身上。沈知微看见他喉结动了动,像咽下了什么没问出口的话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雨里。
没有翻墙。他直接从院门出去的。赵嬷嬷锁了院门,那把铜锁落在地上,锁扣从外面断裂,像被人生生拧开了。沈知微后来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雨幕里早没了人影,只剩满院水花。
她弯腰捡起那把坏掉的锁,铜圈变形,断口处泛着极淡的白。像被什么烧过。
第二天天刚亮,沈知微就醒了。赵嬷嬷回来时发现院门大开,惊得差点摔了手里的木盆。她冲进房里,见沈知微好端端坐在妆台前梳头,才拍着胸脯连声念佛。
“小姐,这锁怎么……”
“昨晚风大,吹坏了。”沈知微头也没回,“叫人来换一把新的,要铁的。”
赵嬷嬷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什么,拎着盆去烧水了。
沈知微对着铜镜,一下一下梳着头发。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,眼下有浅青的痕迹,像一夜没睡。但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冷。她看着镜子,忽然想起昨夜萧彻退后那半步。那么骄傲的一个人,像被谁抽了一鞭子。
“我为什么?”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杀她。前世她到死都在问,重生后还在问。昨晚她几乎忍不住要反问他,可到底没出声。因为顾怀瑾说过,萧彻身上有封印。那封印还没到松的时候。现在让他想起来,只会让事情更乱。
她要的不是一个半疯半醒的人站在她面前说“对不起”。她要他自己爬回前世那段记忆里,亲眼看清楚,再亲口说出来。
不过不是现在。
早饭端上来的时候,沈知微一边喝粥,一边对赵嬷嬷说:“今天是不是有宫宴?”
赵嬷嬷正在收拾铜盆,闻言一愣:“是有,昨儿宫里来人说,皇后娘娘赐宴,请各府女眷入宫赏花。只是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利索,老奴正打算回帖子辞了。”
“别辞。”沈知微放下勺子,“我去。”
赵嬷嬷急了:“您才病了一场,这宫宴人多嘴杂,万一磕着碰着,再说二小姐那边……”
“二小姐也去?”
“去的,一早就开始梳洗了。”
沈知微点点头,没再问。她擦了擦嘴,起身去挑衣裳。赵嬷嬷在身后转来转去,嘴巴不停,又是怕她累着,又是怕宫规不懂冲撞了贵人。沈知微没怎么听,只淡淡说了句:“帮我找那件藕荷色的。”
赵嬷嬷去开箱子,翻出那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。沈知微摸了摸料子,摇头:“太旧了。换那件玉白的。”
“那件太素了,配您脸色更白……”
“就那件。”
沈知微换了衣裳,又让赵嬷嬷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,只插一支银簪,耳上坠了两粒绿豆大的珍珠。赵嬷嬷还要再添些首饰,被她拦住了。
“又不是去相看人家。”她说。
赵嬷嬷小声嘀咕:“可二小姐肯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。”
沈知微没接话,只对着镜子照了照。镜中人素着一张脸,眉眼清冷,倒有几分她前世死前的样子。只是更年轻,年轻到还没有被那些烂事磨掉最后一口气。
宫宴设在御花园的春和殿。沈家的马车到宫门外时,天又飘起了细雨,灰蒙蒙的,把朱红的宫墙衬得发暗。宫道两旁站满了各府女眷,花花绿绿的,像雨里开出一片浓艳的花。
沈知画果然打扮得极出挑。大红绣金的对襟长袄,裙摆绣着缠枝莲纹,发间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,走起路来叮当作响。她看见沈知微,眼睛一亮,快步凑过来挽住她的手。
“姐姐,你来啦!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。”她声音甜甜的,带着恰到好处的雀跃,“你今天好漂亮,素素净净的,倒把我们都比下去了。”
沈知微轻轻抽回手:“走吧。”
沈知画也不恼,笑嘻嘻地跟在她身后。进了殿,各府女眷按席位落座。沈知微的位子在沈知画旁边,不算靠前,却也能看清主位上皇后的脸。皇后穿常服,看着温和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,笑得很和气。
沈知微坐下后,第一眼扫的是殿内的人。三皇子赵珩坐在男宾席那边,离这边不近,但正好能看清她这一排。他正低头和旁边的宫人说话,忽然像感应到什么似的,抬头朝沈知微的方向看过来,微微一笑,点了点头。
沈知微没回礼。
她别开视线,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。在扫到东侧靠柱子的位置时,她的左眼突然轻轻一跳。
萧彻。
他站在柱子后面,穿一身银灰常服,腰佩长刀,像一尊被谁临时搬到殿里的石像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甚至没有看皇帝那边。他盯着自己的靴尖,仿佛要把地面看出个洞来。
沈知微垂下眼,去夹面前碟子里的一块枣泥酥。枣泥酥有点凉了,甜得发苦。她吃了一口就放下,端着茶盏抿了一小口。
宴会进行到一半,皇后忽然点了几个姑娘的名字,让她们上前说话。沈知画也在其中。她站起来时朝沈知微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我去露脸了。沈知微没看她。
沈知画果然会表现。上前行礼时腰弯得极低,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,几句话就把皇后逗笑了。皇后夸她“沈家女儿果然灵秀”。沈知画红了脸,退回来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沈知微正要低头喝茶,忽然听见一个男声从斜前方响起:“沈二小姐确实灵秀。不过本皇子听说,沈大小姐前些日子刚病了一场,如今能来赴宴,想必是大好了。”
是三皇子。
他声音不大,却正好让附近几席都听见。众人纷纷朝沈知微看过来。沈知微握着茶盏,慢慢抬起头。三皇子正看着她,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像贴在面具上的,眼睛深处又冷又空。
沈知微前世就见过这种眼神。他打量她,像打量一块待估价的绸缎。
“多谢三殿下关心,”沈知微说,“已经大好了。”
三皇子点点头:“沈大小姐病愈,本应好生调养。今日难得见你,本皇子敬你一杯,算是给你去去病气。”
他说着,端起酒杯,旁边的宫人立刻给沈知微斟了一杯。酒色清澄,散发着一股桂花香。沈知微看着那杯酒,没动。
她看见三皇子身上也缠满了黑线,比沈知画身上还多,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。他的黑线往四面八方延展,有几根甚至伸到了萧彻那边。
沈知微端起酒杯,朝三皇子遥遥一礼,送到唇边,只沾了沾唇就放下了。
三皇子也不介意,笑了笑,仰头饮尽。
宴散后,沈知微和沈知画一起出宫。雨已经停了,天还是灰的。沈知画一路叽叽喳喳,说谁家小姐今天穿了什么,谁家夫人脸色不好。沈知微“嗯”了几声,眼睛看着前面。
快到宫门口时,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:“沈大小姐。”
沈知微停步回头。
萧彻站在几步外的宫道上,银灰常服,被风吹得衣摆微微翻起。他脸上没有表情,只递过来一样东西。
一块玉牌。
通体青碧,牌面刻着两个字,青云。
“明日宫宴,”他说,“带着它。”
沈知微没接。她盯着他,轻声说:“萧统领,今日宫宴已经结束了。”
萧彻愣了一下,似乎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牌,慢慢收回来,攥在掌心。
“明日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,步子很稳,但沈知微看见他右手的指节发白,那枚玉牌几乎嵌进肉里。
沈知画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,等萧彻走远,她一把抓住沈知微的袖子,压低声音:“姐姐,萧统领怎么给你东西?那可是……青云仙宗……”
沈知微没回答。
她看着萧彻消失在宫墙拐角处的背影,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。
他给的东西,她得拿着。因为那枚玉牌,可能不止是“带着它”这么简单。
“回府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