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:第1章
「手按上去,别抖。」
验契台前的祭司催了第二遍。陆昭把左手按进石台中央的凹槽。凹槽边缘结着一圈黑褐色的旧渍,凉得像铁,不知道是多少人留下的。
台下三千多人。前排是天枢院,金边院服,坐得笔直;中间是地字院、玄字院;最后面挤着商户、杂役、看热闹的。九环台四角立着铜镜,把台上的画面送到中环每一面墙上。启契大典,一年一次,全城都看。
石台亮了。
红光。第一盏。
台下有人「咦」了一声。
岑观站在台侧,白袍,手拢在袖里,眼皮都没抬:「继续。」
红光。第二盏。第三盏。
前排有人打了个哈欠。这种场面他们见得多了,每年都有几个死契,流程一样:亮灯,宣判,哭一场,拖下去。
陆昭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那颗灰印从小就有,摸上去像一块死皮。别人契约,掌心会烫,会有纹路从手腕爬到指尖。他六岁那年第一次上台,红灯;七岁,红灯;八岁,红灯。今年十七,第十二次。
他记得八岁那年,父亲用一条旧布把这只手缠起来,说:「别让人看见。」他问为什么。父亲说:「看见了,他们就不让你上台。」后来父亲没回来,布也磨烂了。
第四盏。第五盏。第六盏。
到第九盏的时候,岑观转过身来了。他走到台前,伸出一根手指,在陆昭掌心按了一下,指尖沾了一层灰。他把那点灰在袖口上蹭掉,动作很轻,像怕脏了手。
「死契印。」他说,「十二年,十二次,一次没亮过金。」
第十盏。第十一盏。
台下开始有人笑。先是一声,压着;然后两三声;然后连成一片。
「这不是陆家那个吗?」
「他爹当年引兽入城,报应。」
陆昭没抬头。他盯着石槽里自己的手。指节上有冻疮留下的疤,手背一道旧口子,是去年冬天给暴兽添食时被铁笼划的。
第十二盏红灯亮起。
岑观直起身,声音放大,送进铜镜:「陆昭,死契,终身不得契约。按学院律,发配兽栏,三日后随废兽一同处理。」
「处理」两个字说得很干净,像在说一批烂掉的兽粮。
台下鼓掌。先是一小片,然后整片。
陆昭把手从石槽里抽出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霍骁从第一排站起来。红头发,高个子,金边院服的下摆扫过台阶。他走到台前,抬脚,靴尖点在台沿上。
「我下注。」
全场静下来。
「一万金。」霍骁说,「赌他活不过三天。谁接?」
没人接。
也没人敢不笑。
陆昭抬起头,笑了一下:「霍首席,一万金太少。」
霍骁眯起眼:「你说什么?」
「我说,」陆昭说,「你这条命才值一万?你爹知道了,得打断你的腿。」
台下的笑声卡了一下。有人没忍住,噗地笑出来,又赶紧捂住嘴。后排有人吹了声口哨。霍骁回头瞪了一眼,口哨声停了,笑声没停。霍骁的脸沉下去,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起一块。
岑观皱眉:「带下去。」
两个执役上来架人。陆昭没挣,脚上的铁链拖在石面上,哗啦,哗啦。他被拖下台,经过兽栏通道,一股熟悉的味扑上来——兽粪、血、发霉的干草、铁锈。他在这味道里长了十七年,闭着眼都认得路。
通道尽头是待处理的废兽栏。
铁笼一排排,里头关着瞎眼的、断腿的、咬过人的。最里头那只笼子前站着三个杂役,拿棍子往里捅。
「这小东西三天没进食了,还挑。」
「零阶,无品,饲料都不配吃。」
「明天一块儿处理。」
笼子里是一只白毛幼崽。圆身子,两只耳朵,尾巴像一撇逗号,缩在角落。杂役拿棍子捅它的背,它不叫,也不躲,只抬了下眼皮。
执役把陆昭推到笼前,解开他手上的链子,往笼门上一挂:「进去。」
陆昭看着那只幼崽,幼崽也看着他。
然后它动了。
不是扑,也不是咬人。它低头,咬住笼底一根锈铁条,脖子一甩。
铁条断了。
断口齐得像被剪的。
幼崽从缺口钻出来,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,一头撞进陆昭怀里,前爪勾住他的围裙,怎么拽都不松。
它脖子上套着一圈黑铁,指头粗,像一枚被弯成环的钉子,接口处锈死了。
三个杂役愣在原地,棍子举着,忘了落。
陆昭低头看它:「你咬断的?」
幼崽打了个嗝。
通道口那面铜镜还对着这边。全场都看见了。
岑观快步走过来,白袍下摆沾了灰,第一次变了脸色:「拉开!这是待处理的废兽——」他身后跟着两个院监会执事,其中一个手里提着镇纹锁。
「它自己跑过来的。」陆昭说。
「那也是废兽。」
「律条上写,」陆昭把幼崽往怀里拢了拢,「废兽伤人,当斩。它伤谁了?」
岑观噎住。他看向那三个杂役。三个杂役低着头,其中一个把棍子往身后藏了藏。
「还有一条,」陆昭抬起左手,掌心那颗灰印对着他,「死契者终身不得契约。可它现在咬着我,算不算契约?」
岑观盯着那颗印,没说话。
霍骁站在通道口,抱着臂:「让他签。签了也是个死。废物配废物,正好一对。」
陆昭看了他一眼,低头,咬破自己的食指。
血珠冒出来。他把手指按在幼崽额头正中。幼崽没躲,鼻子动了动,像闻到什么好吃的东西。
灰印烫了一下。
不是亮,是烫。从掌心烧到手腕,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顺着筋往上穿。陆昭咬着牙没吭声,眼前白了一瞬,膝盖软了半寸,又撑住。
台下有人喊:「亮了!灰的!还是灰的!」
笑声又起来了。
「死契配废兽,绝了。」
「这算什么契约,连契徒都不是。」
「三天后处理的时候,记得叫我来看。」
「三天?我看一天都悬。」
陆昭低头。幼崽舔了舔他按在自己额头的手指,把那点血舔干净,然后扭头,看向验契台。
台上摆着一枚兽核。三阶,拳头大,通体泛青,是今年大典压台用的样核,标价十万金,金匮拍卖行借出来的,四个护卫看着。
幼崽从陆昭怀里跳下去。
它跑得不快,甚至有点摇。四个护卫看着这么个白毛团子过来,谁都没当回事,其中一个还伸脚想拨开它。
幼崽张嘴。
咔嚓。
兽核少了一半。
又一口。
没了。
九环台三千人,鸦雀无声。
前排有个天枢院的女学生捂住了嘴。拍卖行领头那个护卫拔了刀,刀尖对着幼崽,手却在抖。
验契台上那台黄铜仪器「砰」地炸开,玻璃碴子溅了岑观一脸。指针卡在最高一格,抖了两下,断了。原本代表死契的红灯一格一格灭下去,最后一盏,转成了金色。
「拦住它!」拍卖行的护卫这才喊出声。
岑观抬手指着陆昭,手指在抖:「这……这是什么契?」
「三阶兽核,十万金。」拍卖行的领头护卫说,声音压得很平,「岑祭司,东西是在你台上没的。」
陆昭没理他们。
他低头看怀里。幼崽已经跳回来了,蹲在他臂弯里,舔了舔嘴,嘴角还沾着一点青色的碎屑,打了个饱嗝。
然后它凑到他耳边,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,说了一个字。
「饿。」
铜镜还亮着。
台上那台验契仪裂成两半,玻璃碴子散在石面上,岑观的白袍下摆沾了一片。他没顾上擦,先转身去看那枚兽核。绒布垫子上只剩一圈圆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