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:第2章
「十万金。」拍卖行的领头护卫说,声音不高,「岑祭司,东西是在你台上没的。」
岑观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,回头看陆昭:「契约成立。」
台下哗然。
「但,」他把声音抬高,压过台下,「死契印未开,无阶无品,依律只能入丙字院。所吞兽核,照价赔偿,十万金,三日之内交齐。交不齐,按盗兽核论,送御兽司。」
陆昭怀里,团子翻了个身,肚皮朝天,睡得正香。
「三日,十万金。」陆昭说,「岑祭司,我身上有三十个铜板,还是昨天卖兽粪攒的。您看是先交三十,剩下的记账?」
台下有人笑。
岑观不笑:「按规矩办。」
「规矩我懂。」陆昭说,「可这兽核是它吃的,不是我吃的。它现在是我契兽,债算我头上,行。可它为什么能吃?您是祭司,您给说说,这是什么契?」
岑观说不出来。
他要是说「不知道」,明天全城都会问:验了十二年的死契,怎么突然能契约了。他要是说「异契」,那更麻烦——异契要报院监会,要立案,要重验,还要往白塔递一份。
「先带下去。」岑观最后说,「明日卯时,丙字院报到。钱,三日之内。」
「等等。」
霍骁从通道口走过来。金边院服,靴子踩在碎玻璃上,咯吱响。他走到台前,从怀里抽出一叠金票,往绒布垫上一拍。
「十万,我出。」
全场静了。
霍骁转过头,看着陆昭,一字一句:「从今天起,你欠我十万金。三个月,连本带利。还不清,你那只兽,我要活的,剖开看它肚子里到底装了什么。」
陆昭看着他,没说话。
「怎么,」霍骁笑,「不敢接?」
「我在算账。」陆昭说。
「算什么账?」
「算你欠我多少。」
霍骁脸一僵。
陆昭抬手,指了指头顶的铜镜:「三千人看着,铜镜送到中环每一面墙上。你刚才在台上说,一万金,赌我活不过三天。谁接?没人接。没人接,就是你自己立的约。」
「那是——」
「三天到了没有?」陆昭问。
霍骁张了张嘴。
「没到。」陆昭说,「我还站着。这一万金,你输了。」
台下有人「嚯」了一声。
霍骁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:「你耍诈——」
「我耍什么诈?」陆昭把团子往上托了托,「我站在这儿一动不动,是你自己开口下注。霍首席,三千人证,铜镜为凭。你要赖也行,明天全城都知道,霍家嫡子赌输了不认账。」
霍骁的手抬起来,指着他,指节捏得发白。
岑观在旁边咳嗽一声:「霍首席,大典之上,众目睽睽。按规矩,赌约成立。」
「我知道!」霍骁吼了一句。
他从金票里抽出十张,甩在陆昭脚边:「一万!拿着滚!」
陆昭没动。
「捡起来。」霍骁说。
「你扔的,你捡。」陆昭说,「要不这钱我不要了。反正全城都看见,霍首席输了一万金,赖在地上不认。」
霍骁盯着他,胸口起伏。台下没人敢出声,后排的商户都伸长了脖子。
过了三息,霍骁弯下腰,把那十张金票一张一张捡起来,塞进陆昭围裙的口袋。塞到最后一张,他压低声音:「三个月。我等着看你死在兽栏里。」
「行,你说了算。」陆昭说。
霍骁转身要走。
「霍首席。」陆昭叫住他,「借据。」
霍骁回头:「什么?」
「十万金的借据。」陆昭说,「空口无凭。您是体面人,我也是。写字据,按手印,省得三个月后您说我少还了一千。」
台下有人笑出了声。
岑观让人取来纸笔。陆昭把口袋里那十张金票掏出来,一张一张码在台上,码得整整齐齐。
「首期,一万。」他说,「霍首席刚给的,热乎。」
霍骁的脸彻底沉了。那一万金是他赔给陆昭的赌注,转手就变成了他自己债款的首期。他出的钱,减的是陆昭欠他的债,还得他亲笔写收据。
「你——」
「您要是不收,」陆昭说,「那这一万我先留着,三个月后一起还。反正借据上写九万,您也不亏。」
岑观把笔递过去:「霍首席,按规矩,收钱要立据。」
霍骁盯着那张纸,盯了很久。最后他抓过笔,写了一行字,签了名,把笔一摔。
陆昭把借据拿起来,吹了吹墨,折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。
「三个月。」他说,「九万金。霍首席放心,我这人别的不行,记账最清楚。」
霍骁走了。
岑观看着这一幕,脸色很难看。他挥了挥手:「带下去。丙字院,明日卯时报到。」
执役又来架人。陆昭这回自己走了。
走下九环台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下环的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兽粪和煤烟味。他怀里那只幼崽一直没醒,团成一团,肚子鼓鼓的,偶尔咂一下嘴。
「你倒睡得踏实。」陆昭说。
幼崽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他摸了摸口袋。金票没了,只剩那张折好的借据。九万金,三个月。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钱,是兽栏卖废铁得的三百铜板。
「得给你起个名。」他说,「白毛,圆,就叫团子。」
幼崽打了个嗝。
回到兽栏巷,天全黑了。他把团子放在自己那张破床上,去灶上热了半碗剩粥。粥热到一半,床上传来动静。
团子醒了,蹲在床沿,看着他,又看了看粥。
「不吃?」陆昭把碗递过去,「兽栏的规矩,有得吃就不错了。」
团子低头闻了闻,扭头,跳到地上,走到墙角趴下了。
「挑食。」陆昭说,「行,饿死鬼,你等着。」
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一个矮胖的少年探进头来,手里端着一只豁口碗,碗里是两块煮得发白的兽肉。唐小虎,兽栏厨下的杂役,十六岁,脸上总带着点笑。
「昭哥。」他把碗放在桌上,「我听说了。全城都听说了。」
「听说什么?」
「说你签了个吃十万金的兽。」唐小虎压低声音,「还说霍骁要剖了它。」
「差不多。」
唐小虎看了眼墙角的团子,咽了口唾沫:「那……它真吃兽核?」
「真吃。」
「那养不起啊。」
「养不起也得养。」陆昭把粥推给他,「你吃。」
唐小虎没客气,端起碗就喝。喝了两口,他想起什么:「对了,丙字院那边,你小心点。岑野在那儿,岑观的侄子。末位淘汰,每个月踢一个。上个月踢出去那个,现在在骨市扛兽骨,一天挣八个铜板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唐小虎走后,陆昭把门插上。
他坐到床边,把团子抱起来,翻了个身。幼崽肚皮上有一道浅灰色的纹,弯弯的,像一扇门。他伸手摸了摸,纹路是凉的。
「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」他问。
团子睡着,没理他。
门外忽然有脚步声。
霍骁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天枢院的学生。他没进门,只把一样东西丢进来,落在陆昭脚边,滚了两圈。
一枚铜环。丙字院的院牌,边缘磨得发亮。
「丙字院末位淘汰,每月一个。」霍骁说,「第一个,就轮到你。」
他转身走了。
陆昭捡起铜环,翻过来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丙字院,第七席。
第七席。丙字院一共七个名额。
他把铜环套在手指上转了一圈,回头看墙角。团子已经睡着了,肚皮一起一伏,嘴边挂着一点口水。
「三个月。」陆昭说,「九万金,一条命。」
他把铜环攥进掌心。
「这买卖,我接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