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第3章
卯时，天没亮透。
丙字院在学院最西边，原是旧兽栏改的。院墙塌了一角，拿木栅补着，栅缝里塞了干草。教室是饲料棚，屋顶漏，梁上吊着一盏没罩的油灯，风一吹就晃。七张桌子，缺腿的拿砖垫。
陆昭推门进去，屋里六个人，齐刷刷抬头。
「第七席。」
「吃十万金兽核那个。」
说话的是个高个少年，站在窗边，脚边蹲着一只灰褐色小兽，背上一层薄甲。铁甲獾，一阶。少年叫岑野，十八岁，岑观的侄子，丙字院的老大。
陆昭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，把团子放在桌上。团子还没醒，四脚朝天，肚皮一起一伏。
「哟，这就是那只废物兽？」岑野走过来，伸手要戳团子的肚子。
陆昭抬手挡了一下：「手别碰。」
「怎么，」岑野笑，「碰一下能掉块肉？」
「能掉手指。」
岑野的手停在半空，收了回去，笑了一声：「行，嘴硬。待会儿看你还硬不硬。」
窗台上坐着个小姑娘，十四岁上下，光着脚，膝盖上趴着一只三条腿的灰鸟。她一直没说话，只低头给鸟顺毛。
「你叫什么？」陆昭问。
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，伸出手指，在窗台的灰上写了两个字：阿禾。
写完，她又补了三个字：兽不骗人。
陆昭看了看那只三条腿的鸟，鸟也看他，歪了歪头。
「好名字。」他说。
岑野在教室前头拍了拍手：「都过来。新来的，入院头一件事，交份子。」
两个跟班从陆昭桌下拖出一只麻袋，里面是二十斤兽粮和一床旧毯子。另一个跟班从墙钉上摘下一把铜钥匙，那是兽栏饲料间的钥匙，丙字院七个学生轮着管，这个月轮到第七席。
「口粮、钥匙，院里统一保管。」岑野说。
「哪个院里？」陆昭问。
「丙字院。」
「丙字院的规矩，写在墙上。」陆昭指了指后墙那块木牌，「你念过吗？」
岑野回头看了一眼，笑：「那块破牌子，谁看。」
唐小虎从灶间探出头来，围裙上全是灰：「岑野，院里什么时候有这规矩？上个月赵老六的口粮，你也说统一保管，最后全进了你肚子。」
岑野转身，一脚踹在他腿弯上。
唐小虎扑通跪下去，鼻子磕在桌角，血一下流出来。
「规矩，」岑野说，「就是我说了算。」
教室里没人出声。那个咳血的瘦子低下头，两个兄弟往墙边缩了缩。阿禾抱紧了鸟。
陆昭站起来，走过去，把唐小虎扶起来，用袖子给他擦鼻血。
「疼吗？」
「不疼。」唐小虎吸了吸鼻子，「昭哥，别跟他打，他有兽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陆昭没看岑野，径直走到后墙那块木牌前。牌子上的字被烟熏得发黑，他拿袖子擦了一块，从上往下念。
念到第十六条，他停了一下，又念了一遍。
「第十六条：新生入院首月，不列末位。次月起，月末较技，末位黜落。」
教室里静了一瞬。
岑野的脸沉下来：「那是三年前的规矩。」
「改规矩，要有院长印。」陆昭回头看他，「印呢？」
「院长哪管这点破事——」
「那就是没改。」陆昭说，「没改，就按牌子上写的办。这个月，我不列末位。」
咳血的瘦子低声说了一句：「这条规矩，三年没人提过了。」
岑野回头瞪他，他立刻低下头。
两个兄弟对看了一眼。
岑野盯着他，脚边的铁甲獾低低叫了一声，背甲张开一线。
「行。」岑野说，「这个月不淘汰你。下个月呢？下个月你照样滚。」
「下个月的事，下个月说。」陆昭伸手，「口粮，钥匙。」
岑野没动。
「牌子上还写着，」陆昭说，「克扣院生口粮者，记过一次，罚兽核三枚。你要不要我现在去教务司敲鼓？」
岑野的腮帮子鼓了一下。
他把麻袋踢到陆昭脚边，钥匙却攥在手里，往腰上一挂：「钥匙是杂役保管，我是杂役头。你想要，月底擂台上赢我。」
「擂台？」
「月末较技，最后一名滚蛋。」岑野往前一步，「你敢不敢跟我加注？」
「加什么？」
「十枚一阶兽核。」岑野说，「你输了，赔我十枚。我输了，给你十枚。」
教室里倒抽一口气。十枚一阶兽核，够丙字院吃三个月。
陆昭看着他，没立刻答。
岑野笑：「怎么，不敢？刚才不是挺能说？」
「我在算，」陆昭说，「你拿不拿得出十枚。」
「你管我拿不拿得出！」
「那就立字据。」陆昭说，「全班按手印。上回九环台，霍首席赖账赖得挺难看，我不想再来一次。」
岑野的脸抽了一下。唐小虎捂着鼻子，噗地笑出来，血又流下来。
「行！」岑野吼，「拿纸来！」
字据写好，岑野先按了手印。陆昭按完，把纸折好，递给阿禾：「你收着。」
阿禾愣了愣，接过去，塞进怀里，又抬头看了他一眼，伸手在窗台的灰上写了两个字。
小心。
岑野带着两个跟班走了。走到门口，他回头：「月底，你最好别跑。」
「我跑了，你上哪收十枚兽核？」陆昭说。
门被摔上。
唐小虎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「昭哥，你真要跟他打？他那铁甲獾，一阶里算硬的，牙能咬穿铁皮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还赌十枚兽核？咱俩加起来，三十个铜板。」
「所以得先让他把字据按了。」陆昭把麻袋扛起来，「字据在手，他赖不掉。至于怎么赢——」
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团子。
团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，正抱着那袋兽粮啃，啃了两口，呸地吐出来，一脸嫌弃。
「它不吃粮。」唐小虎说。
「嗯。」
「那吃什么？」
「兽核。」陆昭说，「十枚，够它吃一阵。」
唐小虎张了张嘴：「你赌那十枚，是给它吃的？」
「不然呢？」陆昭把团子抱起来，「我又嚼不动。」
夜里，下环起了风。
陆昭的小屋在兽栏巷最里头，墙是土坯的，屋顶漏了半边，拿油布盖着。他把团子放在床上，自己蹲在门口磨一把兽骨匕首。刀是从兽栏废料堆里捡的，刃口崩了两处，磨了半天也磨不直。
团子在他脚边转来转去，饿了，开始啃他的鞋。
「别啃鞋。」陆昭把它拎起来，「鞋比你还贵。」
团子改啃他的手指，啃到掌心那颗灰印，停了一下，舌头舔了舔。
「你也嫌它难吃？」
团子忽然不动了。
它抬起头，鼻子抽了两下，耳朵一下竖起来。陆昭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——兽栏巷东头，学院废兽栏的方向，黑漆漆的。
风从那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味。
不是兽粪。是血，新鲜的血。
团子从他手里挣出去，四条短腿落地，往门外跑。
「团子！」
陆昭抓起匕首追出去。团子跑得不快，但路熟，钻过两排铁笼，绕过食槽，直奔废兽栏。陆昭追到一半，看见它停在一扇铁门前，门缝底下汪着一线黑血。
团子低头闻了闻，然后整个身子往门缝里挤。门缝只有两指宽，它的骨头像没长硬，一点一点往里钻。
「回来！」陆昭伸手去抓，抓了个空。
铁门缝里，白毛一闪。
没了。
铁门后头是废兽栏三号。
陆昭绕到侧面，踩着食槽爬上墙。墙头插着碎瓷片，他撕了半截袖子垫手，翻过去，落在一堆发霉的干草上。
栏里点着一盏风灯。
岑野站在喂食台上，身边两个跟班，一个提灯，一个拿着套杆。台下是围栏，栏里关着一只铁背豺。那兽有半人高，背毛竖着，眼睛是红的，嘴里淌着白沫，正绕着一圈铁链打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