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:第5章
「它为什么钻你怀里?」老钟忽然问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它挑食。」老钟说,「兽核、契纹,别的不碰。这院里没人喂得活它。」
「那它怎么活到现在的?」
老钟没答,低头卷烟。
「那半枚,」老钟抬了抬下巴,「你的。」
「我的?」
「你兽咬的,你收拾。院里问起来,就说兽核自爆,只剩半个。」
陆昭看了他一会儿:「钟叔,你这是帮我。」
「我帮你个屁。」老钟把酒壶往桶上一墩,「我是不想写报告。写报告要写字,我不识字。」
陆昭没拆穿他。他走过去,从杂役手里接过刀,把那半枚兽核剜出来。暗红色,缺了个口,剩下一半还带着血丝,入手温热。
他把兽核在围裙上擦了擦,揣进怀里。
回到木桶边,老钟正低头卷烟。陆昭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那条断腿。
裤管卷到膝盖,小腿上,围着一圈疤。
不是一道,是一圈。密密麻麻的小圆点,一个挨一个,绕着骨头围了整整一圈,疤是白的,边缘发亮,像被什么烫过。
「看什么?」老钟把裤管放下来。
「您这腿,」陆昭说,「不是兽咬的。」
「兽咬的。」
「兽咬是撕口,一撕一大片。」陆昭说,「您这是一圈针眼,围着骨头一圈,深浅都一样。我天天给兽上药,这个我认得。」
老钟卷烟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白塔的针?」陆昭问。
老钟没说话。他把烟卷叼在嘴里,划了三次火才点着,吸了一口,烟从鼻子里出来,遮住半张脸。
「你听谁说的?」
「没人说。」陆昭说,「我猜的。」
「猜得挺准。」
「准有什么用。」陆昭把那半枚兽核掏出来,放在木桶盖上,「换你一句话。」
老钟看着兽核,没动。
「一句话,十枚兽核都不够。」
「我就问一句。」陆昭说,「白塔地下有什么?」
老钟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
烟烧到手指,他才低头掐了,把烟头丢在地上碾了碾。
「针。」他说。
「什么针?」
「一排一排的针,插在架子上,从地上一直排到房顶。」老钟的声音低下去,「针不扎肉,扎契纹。扎进去,一转,一挑,纹就出来了,跟挑线头一样。挑出来的东西装在小瓶里,瓶子上贴名字。」
「瓶子多大?」
「这么大。」老钟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个圈,「透明的,一排一排摆在架子上,跟药铺似的。」
陆昭没说话。
「进去的人,出来就不认得自己了。」老钟说,「有的不认得爹娘,有的不认得自己叫啥。有的连人都不认得了,见谁咬谁。」
「您进去过。」
老钟拍了拍自己的断腿。
「这条腿,就是那时候留下的。」他说,「针扎进去,转到第三圈,我疼昏了。醒过来的时候,人在白塔后门的沟里,腿已经烂了,自己拿锯子锯的。」
「谁带您进去的?」
老钟不答。
他伸手把那半枚兽核拿起来,掂了掂,塞进怀里。
「这枚,算你付的。」他说,「我再说一句,多的没有——别去白塔。你要去,别带着那只兽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不为什么。」
「老钟。」
「我说了,不为什么!」老钟的声音陡然拔高,随即又压下去,四下看了一眼,「你要活命,就把它藏好。肚皮上那道纹,别让第二个人看见。」
「还有它脖子上那圈铁。」老钟又说,「别摘。摘了,它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。」
陆昭想起昨晚老钟看见那道纹时的样子。
「您认得那道纹。」
老钟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一瘸一拐往栏里走。
「东头第三间,」他头也不回,「原来守夜人住的,屋顶上个月刚补过。你要住就住,晚上替我巡栏。工钱没有,管一顿饭。」
陆昭跟着他走过去。
那是一间很小的砖房,挨着兽栏东墙,门是新的,窗上糊着油纸。推开门,里头一张板床,一口灶,墙上钉着两排木钩,挂兽链用的。屋顶确实补过,新泥还没干透。灶上坐着一口铁锅,锅里还有半锅冷粥。墙角堆着劈好的柴,够烧半个月。
比他在兽栏巷那间土坯房强十倍。
「钥匙呢?」
老钟从腰上解下一把铜钥匙,丢给他。
「丑话说前头。」老钟说,「夜里不管听见什么,别开东门。」
「东门后面是什么?」
「废兽栏。」
「废兽栏后头呢?」
老钟没立刻答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酒壶,喝了一口。
「以前送兽去白塔,走的就是东门。」他说,「后来不走了,门就封了。」
「为什么不走了?」
「送去的兽,没有一头回来。」
他把酒壶塞回去,一瘸一拐往外走。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背对着他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「你爹当年……」
陆昭的手一下攥紧了。
「我爹当年什么?」
老钟张了张嘴。
「算了。」他说。
「老钟——」
「算了。」老钟摆了摆手,一瘸一拐地走了,断腿拖在青石板上,一下,一下。
陆昭站在小屋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兽栏的墙角。
风从栏里穿过来,带着草料和兽粪的味。远处,学院中环的钟楼露在屋脊上头,铜色,尖顶,十三口钟一层一层挂上去。
当——
第一声。
陆昭抬头。
当。当。当。
一声接一声,不快不慢,整个学院都听得见。他站在门口,下意识地数。
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,九,十,十一,十二。
他等着第十三声。
没有声音。
钟楼的尖顶在晨光里静静立着,第十三层的铜钟晃了一下,晃得很轻,像被风吹的。塔顶的铁架上,一群灰鸟忽然扑棱棱飞起来,绕着塔尖转了两圈,散了。
陆昭站在原地,又等了一会儿。
还是没有声音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那颗灰印,不知什么时候,有一点发烫。
「每天都这样?」他听见自己问。
墙那边,老钟的声音传过来,隔着兽栏,闷闷的。
「每天都这样。」
「第十三声呢?」
「没有第十三声。」
陆昭不信。他刚才明明看见那口钟晃了。
「别数。」老钟的声音远了些,「数到十三的人,都没好下场。」
「您数过?」
墙那边静了一会儿。
「三十年前,我也数。」老钟说,「后来不数了。」
陆昭没再问。
他回身进屋,把门关上,把团子从怀里放下来。幼崽一落地就往床上爬,钻进那床旧褥子里,拱了两下,露出一个白毛屁股。
他摸了摸怀里,空的。那半枚兽核给了老钟。
团子从褥子里探出头,鼻子抽了抽,什么也没闻到,蔫蔫地趴回去,张嘴啃他的手指。
「明天。」陆昭说,「明天给你找吃的。」
屋里静下来。
陆昭坐在床沿,看着窗外。钟楼的影子斜在墙上,十三层,一层压一层。
他伸出手,在窗台的灰上写了个「十三」,又抹掉。
掌心那颗灰印,还是烫的。
三十个铜板,买不到一枚一阶兽核。
陆昭在骨市里转了三圈,问了三家摊子,最便宜的一家开价四金币。他把口袋里的铜板摸出来,数了一遍,又放回去。铜板边缘磨得发亮,是他一枚一枚攒的。
团子在他怀里拱,饿得直啃他的衣领。
「别啃。」陆昭把领子抽出来,「啃坏了还得补。」
骨市在下环最底下,离地面三层。入口是半扇埋在土里的兽骨,骨头中空,钻进去,往下三十六级台阶。台阶常年是湿的,墙上插着火把,烧的是兽油,味道跟烤肉一个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