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意以为自己睡过了头。
头很沉,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。耳边有呼吸声,急促,压着,不是她自己的。有人在哭,哭得直抽气,边哭边拿手掐她的胳膊。
“小姐,小姐你醒醒……翠屏害怕……”
林晚意想张嘴说别哭了,嘴唇刚动,先尝到一股铁腥味。喉咙里糊着什么东西,黏的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她用力咳了一声,那东西松了,喉咙像被砂纸刮过一遍。
光很暗。头顶是红绸,脚下也铺着红,红得不正,偏暗,像隔夜的猪血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穿了一身大红嫁衣,袖口绣着鸳鸯,绣工粗糙,其中一只眼睛缺了一针,像闭着眼。
这不是她的衣服。
她在公司加班,趴在工位上眯了一会儿。眼前应该是电脑屏幕蓝幽幽的光,是键盘缝隙里的面包渣,是隔壁工位小王那个永远歪着头的显示器。不该是这种红。
“小姐!”翠屏见她睁眼,扑过来抱住她,头发丝扫过林晚意脖子,痒得她缩了一下,“你可算醒了!刚才……刚才你都没气儿了,翠屏差点去撞门!”
林晚意被抱得发懵。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在发抖,手心全是冷汗,后腰酸得厉害,像顶着花轿一般坐了很久。脑子里的记忆像被搅碎的纸片,一片一片往上浮。
林晚意,二十岁。侯府流落民间十六年的真千金,三年前被找回来,住在侯府最偏的西厢院。三个月前,陆家嫡长孙陆沉渊病入膏肓,陆家找人冲喜,满京城没人肯嫁。侯府舍不得苏月柔,把真千金推了出去。
今晚是洞房夜。原主在花轿里哭了一路,进了新房,一口痰卡住喉咙,没等见到新郎就断了气。
林晚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还能按到疼痛的位置。
“我的老天。”她小声说。
翠屏没听清,泪眼汪汪地问:“小姐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……”林晚意闭了闭眼,“扶我起来。”
腿是软的。翠屏使了吃奶的劲才把她从地上架起来。林晚意这才看清四周——喜房,很小,窗户上贴着“囍”字,贴得歪,左边高右边低。桌上一对龙凤烛,烛火跳得厉害,蜡油滴在桌上积了厚厚一层。床铺得倒是齐整,大红的被面洗得发白,边角有补丁。
这哪是陆家嫡长孙的婚房。连她上辈子租的出租屋都不如。
“小姐,先喝口水吧。”翠屏端来一盏凉掉的茶,杯子缺了个口。
林晚意接过来没喝,眼睛往床上扫。床边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靠着床头,半闭着眼,脸白得不像活人。眉骨高,鼻梁挺,下颌线锋利得能裁纸,可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他穿着新郎服,大红色裹着瘦削的身体,领口空荡荡的,锁骨支棱出来,像要把那层薄薄的皮肤顶破。
他在咳嗽。咳得浑身发抖,一只手按在胸口,指节泛青。另一只手攥着块白帕子,嘴唇每咳一下,帕子就抖一下。
林晚意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涌上来四个字:陆沉渊。
原书里,这个人三十天后会暴毙。然后“林晚意”会被当成不祥之人浸猪笼。一个死,一个也死。
“你……”林晚意开口,嗓子哑得厉害,“你要不要喝点水?”
陆沉渊慢慢掀开眼皮。
他的眼睛是极深的黑色,瞳仁大,眼白少,看人的时候像从很深的水底望上来。他看了她很久,久到林晚意觉得他是不是没听见。然后他摇了摇头,没说话,只用帕子抹了一下唇角。
那帕子拿下来的瞬间,她看见一抹暗红。
翠屏倒抽一口气,腿一软差点又跪下:“姑、姑爷吐血了……”
“别吵。”林晚意按住翠屏的肩。她也怕,手心比刚才更湿。可大脑还在转,像上辈子被裁员那天一样,越怕越清醒。
陆沉渊要死了。不是今天,是三十天后。可她如果什么都不做,三十天后她也会死。
“翠屏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但每个字很清楚,“去把窗打开。再找点热水,没有热的凉水也行。动作轻点,别惊动外面的人。”
翠屏跑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龙凤烛的火苗跳了一下,墙上的影子跟着晃。陆沉渊又咳起来,这次更急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要把肺从喉咙里咳出来。
林晚意站了一会儿,慢慢挪到床边。她不知道怎么照顾病人,犹豫半天,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掌心碰到他背的一瞬间,脑子里突然“叮”的一声。
像手机弹窗,又像系统提示音。声音清脆,不来自外界,直接在颅腔里响。
紧接着眼前浮起一行字——
“神植系统检测到新宿主。是否绑定?”
林晚意僵住了。掌心还贴在陆沉渊背上,能感觉到他透过层层衣料传来的颤抖。那颤抖从她的手心一路爬上来,钻进心口。
“绑定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又一行字浮出来:
“绑定成功。新手礼包已发放:人参种子×1、灵泉×3滴、种植空间×1㎡。请注意——”
字停了一拍,然后变成红色。
“陆沉渊的命,只剩最后30天。”
红色的字在视野里停留了三秒,像一道催命符。林晚意慢慢收回手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。两声,已经是二更天了。屋外远远有脚步声响过,有人压着嗓子笑:“冲喜冲喜,别明天就成冲丧了。”
陆沉渊终于止住了咳。他偏过头来看她,额头上全是冷汗,几缕黑发黏在太阳穴上。烛光映着他半张脸,明暗交错,像画了一半的遗像。
“你不跑?”他问。
声音很轻,像是用尽了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三个字。没有起伏,不像在劝她,也不像在激她,只是平平板板地问。
林晚意看着他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还热着,像刚攥过一块烧红的炭。
跑?当然想跑。
可她跑得了吗?门外有陆家的人看着,侯府的人把她塞进来时连个铜板都没给。原主的记忆里,三天前苏月柔笑着跟她说过一句话:嫁过去,就是陆家的人了,妹妹以后每年清明会给姐姐烧纸钱的。
“跑不了。”林晚意说。
她转身从桌上端起那盏凉茶,喝了一大口。茶水苦得她皱眉,杯子缺口差点割了嘴唇。
“陆沉渊,”她放下杯子,走到他面前蹲下,平视他,“我知道你病得厉害。我也知道你不想死。不然你不会坐在这里等我醒过来,而不是直接叫人把我拖出去。”
陆沉渊没说话。那双深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林晚意心跳得飞快。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怪,一个刚哭断气的冲喜娘子,不哭不闹,蹲在地上跟病秧子夫君谈判。
但她没有时间了。三十天。这是她两辈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倒计时。
“我们做笔交易。”她说。
陆沉渊抬了抬下巴。这一个动作也费了他不少力气,呼吸重了两分。
“你活着,”林晚意顿了顿,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我保你不死。但你要配合我。药我来找,饭我来做,你只管吃药。如果能做到,就别问来路。”
她说完自己都愣了。这算什么交易?空头支票。她连一颗药都没有。
陆沉渊看着她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带了点嘶哑的杂音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就一个字,没有追问,没有质疑。
林晚意反倒不踏实了:“你不问问我拿什么保你?”
陆沉渊已经闭上了眼,呼吸平缓下来,像刚才那场咳嗽耗掉了他半条命。过了很久,久到林晚意以为他睡着了,他才开口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:
“你身上,有泥土的味道。”
林晚意一愣,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。只有汗味,和嫁衣上樟脑丸的苦气。
外面的门响了,翠屏端着一盆水,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。水汽在冷夜里升起来,模糊了半间屋子。
林晚意站起来,腿已经麻了。她撑着桌沿,听见陆沉渊均匀的呼吸声。他睡着了。
“小姐,”翠屏把水放下,小声问,“姑爷他……没事吧?”
林晚意没回答。她看向窗外的天。黑沉沉的一片,像块没染匀的墨,沉甸甸地压着。
“翠屏,”她说,“明天开始,院子里的土,给我翻一遍。”
翠屏“啊”了一声,以为听错了。
“翻土。种东西。”林晚意重复了一遍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冷风混着初春潮湿的土腥气涌进来,扑了满脸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闪动,那行红字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极淡的小字:
“提示:灵泉每日仅3滴。灌溉后,作物生长速度+300%。首次收获5品以上药材,将获得额外奖励。”
林晚意把窗户关上,转过身,正对上翠屏迷茫的眼睛。
“小姐,咱们种什么啊?”
“种命。”林晚意说。
翠屏眨了眨眼,显然没听懂,但看见自家小姐脸色白得厉害,不敢多问,低头去拧盆里的帕子。
林晚意走到床边,低头看陆沉渊。他眉心微蹙,睡着了也不安稳,一只手还攥着那方帕子,指节松了些,帕子一角露出一点干涸的暗红。
她在心里问系统:“新手礼包怎么用?”
系统回:“默念‘打开新手礼包’即可。新手礼包包含:人参种子×1、灵泉×3滴、种植空间×1㎡。是否现在打开?”
“打开。”
掌心一热。
再低头时,手里多了一粒小小的种子。比米粒大不了多少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在烛光下泛着极淡的赤色。
这就是她的命。
也是床上这个人的命。
林晚意把种子攥进掌心,听着远处传来的鸡鸣声,忽然想起上辈子加班时同事说过的一句话——人要是被逼到份上,连仙人掌都能养死的人也能学会种地。
那是她当笑话听。
现在她笑不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