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意一夜没睡踏实。
天还没亮透,她就醒了。身上还穿着那件粗制滥造的嫁衣,领口紧得勒脖子,后背的汗把里衣黏在皮肤上,一动就凉津津的。
床边的人不在。
她猛地坐起来。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:死了?
手往被子里一摸——温的,余温还在。被面皱成一团,枕头上有几滴暗色的印子。她心跳得厉害,光着脚跳下床就往外间冲,差点撞上端着水盆进来的翠屏。
“小姐你醒了!”翠屏压低嗓子,眼睛还肿着,“姑爷在院子里坐着呢,非要出去透气,我拦不住……”
林晚意脚步没停,三步并两步到了门口,手已经按在门框上,又硬生生收住了。
院子里有声音。
是扫帚擦过青石板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慢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林晚意从门缝往外看。天是灰蓝色的,雾还没散尽,院墙边的老槐树湿漉漉地滴着水。陆沉渊坐在一把旧竹椅上,背对着房门,身上的外袍披得歪歪斜斜,领口露出半截细得吓人的脖子。他手里没拿扫帚——那声音是从隔壁院子传来的。
他就那么坐着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。
林晚意吐出一口气。活着。
她转身回屋,这才注意到桌上多了一个食盒。黑漆描金的,提手磨得发亮,一看就不是这个破院子该有的东西。翠屏跟进来,顺着她视线看过去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“二房那边天不亮就让人送来的,说给大少爷和新奶奶道喜。”翠屏打开食盒,里面是一碗白粥,一碟酱菜,两个素包子,“我闻着怪香的,没敢动。小姐,你闻闻是不是有股药味?”
林晚意凑过去闻了闻。粥是白的,米粒饱满,酱菜油亮,包子褶子捏得均匀。闻起来就是普通的饭菜香,没什么药味。但她的系统面板突然弹了一下,淡蓝色的字浮出来:
“检测到‘寒毒汤剂’残留,服用后将减少陆沉渊寿命10天。”
林晚意手一抖,食盒盖子“啪”地扣下来。
“小姐?”
“没事。”她把食盒往旁边推了推,手指还发着麻,“这粥不能吃。包子也不能吃。翠屏,去后院看看有没有小厨房,自己热点水。再给我拿个空碗来。”
翠屏也不多问,抹了把脸就去了。
林晚意又在桌前站了一会儿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寒毒汤剂。系统说的是“残留”,说明这粥里的毒不是直接下的,可能是用煮过寒性药材的锅底水再熬粥,药性淡,但足够让一个濒死的人再折十天。
太急了。陆家二房连成亲第二天都等不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从系统空间里调出那三滴灵泉。灵泉装在系统界面里,像三颗悬浮的水珠,剔透得发蓝。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,水滴沾在指尖上,凉的,不是水的那种凉,像是把一截冬天的月光按在了皮肤上。
“翠屏——”她喊。
“来了来了!”翠屏端着一碗白开水跑回来,裤腿沾了泥,不知道在后院跌了还是跪了,“小姐,后厨房有柴有水,就是锅生锈了,我刷了半天。这碗水干净,刚烧的,还烫手。”
林晚意把碗接过来,背过身,手指在碗沿轻轻一弹。一滴灵泉落进去,无声无色,烫手的热水冒出一小圈极淡的涟漪。
“拿给姑爷喝。”她把碗递给翠屏,“就说是厨房烧的水。别的都别说。”
翠屏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问,端着碗出去了。
林晚意跟到门口,扒着门缝看。
翠屏走过去,小声说:“姑爷,喝碗热水平平气。后头厨房刚烧的。”
陆沉渊没回头。他抬起一只手,袖口滑下去,露出手腕。那手腕细得林晚意怀疑自己一只手能攥过来。他接过碗,低头看了一眼水面。
“这是哪个厨房烧的?”他问。
翠屏结巴了一下:“就、就咱们后院的小厨房。小姐让我烧的。”
陆沉渊没再问。他捧着碗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喉结动了动,眉头没皱,但眼睛却垂下来,看着碗里的水,像在看什么他等过很久的东西。
林晚意松了口气。她转身回到屋里,开始计划种人参。
系统空间可以召唤。她试了试,只需要在心里默念“进入空间”,眼前一花,人就站在了一片灰蒙蒙的方形土地上。空间很小,真的只有一平米,四角有极淡的金线围住。土是深黑色的,松软得不正常,手指插进去,凉丝丝的。
她把人参种子种下去。种子入土的瞬间,土面微微拱起,像有什么在下面轻轻顶了一下。林晚意把剩下两滴灵泉滴在土里。嫩芽破土而出,快得不像话。小小的两片叶子,翠绿得在暗色空间里格外扎眼。
“新手任务完成度100%,奖励‘回春丹方’已发送。”
系统音落下的同时,一张泛黄的方子浮在视野里。她看清了上面的字——很简单:赤纹参×1,灵泉×3滴,以文火慢煎,三碗水熬成一碗。
就这?她以为要炼丹炉什么的。
“提醒:回春丹必须当日熬制当日服用,隔夜失效。服用后,可压制九寒绝脉7天。”
7天。她有三滴灵泉,今天用了两滴,还剩一滴。明天开始每天恢复一滴。也就是说,至少要等到第三天才凑够三滴灵泉来炼回春丹。
林晚意退出空间,心里默默算了算。陆沉渊还剩30天。一颗回春丹压制7天,她需要大约四颗。现在最缺的是时间。
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说笑声,把她的思绪打断了。
“哟,大少爷好兴致,这一大早的就在院子里吹风。”一个婆子的声音,像砂纸磨锅底,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,“我们二夫人特意让老奴来看看,新奶奶有没有什么缺的。毕竟这院子……东西确实少了些。”
林晚意走到门口。院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婆子,穿得比翠屏好上十倍,头上戴了银簪子,发髻梳得油光水滑。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,手里各捧着一个盒子。
陆沉渊还坐在竹椅上,没动,也没说话。他手里还捧着那碗水,水已经凉了,他也没再喝。那婆子像没看见他似的,眼睛直往屋里瞟。
林晚意走出去,站在台阶上。
“你是哪房的?”她问。
那婆子堆起笑,笑得褶子挤成一朵干菊花:“老奴是二夫人跟前的王妈妈。我们二夫人说,大少爷这些年亏了身子,这院子又偏,怕新奶奶年纪轻,不会照顾。这不,巴巴地让老奴送些补品来。”她示意丫鬟打开盒子。一盒燕窝,一盒人参须。
林晚意眼睛跳了一下。人参须。系统没提示,说明这盒人参须本身没毒。但她没看那两盒东西,只盯着王妈妈笑。
“替我谢过二婶。”林晚意说,声音比她想象中稳,“不过以后不用送了,这院子偏,二婶的人老往这跑,外头还当陆家嫡长孙连口吃食都要二房接济。传出去,对二房名声不好。”
她故意把“二房”两个字咬得重。
王妈妈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铺开:“瞧二奶奶说的,都是一家人……”
“一家人也不能天天往新房跑。”林晚意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陆沉渊身边,把手轻轻搭在竹椅扶手上,“我夫君还病着,需要静养。东西留下,人回去吧。”
王妈妈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她打了千儿,放下盒子,眼睛在陆沉渊脸上溜了一圈,像要确认什么,然后带着人走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老槐树上滴落一滴露水,正砸在林晚意手背上。她缩了缩手,低头去看陆沉渊。
他正抬着脸看她,眼里有极淡的一点光,像深水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。
“你今日,倒不装了。”他说。
“装什么?”林晚意反问。
陆沉渊没答。他把碗轻轻放在扶手上,撑着竹椅想站起来。身子刚离了椅面,腿就软了。林晚意一把抓住他胳膊,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摸到骨头的棱角。
“别逞强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要摔死也别摔在院子里。”
陆沉渊侧过脸,呼吸扑在她耳侧,热得异常。她心里一紧,听见他说:“你方才,在碗里放了东西。”
不是问句。
林晚意手指收紧。她想否认,想甩开他,想说你病糊涂了。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喝了感觉怎么样?”
陆沉渊静了静,说:“方才那婆子来的时候,我没咳。”
林晚意一愣。
对。这半天了,他一声都没咳过。刚才和王妈妈那番拉扯,他全程坐着,脸色虽白,却连帕子都没拿出来。
她扶着他往屋里走。快到门槛时,陆沉渊忽然又开口,声音低得散在风里:
“那盒燕窝,你回头看看。盒底有夹层。”
林晚意脚步一顿。她回头看那两盒东西。盒子还放在院中石桌上,晨雾浮过,像两个不祥的礼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问。
陆沉渊已经迈过门槛,留给她一个瘦削的背影:“陆家人送礼,从来没有只送一层盒底的道理。”
林晚意没太听懂。但等她后来撬开盒底,看见里面那包黑色粉末时,后背出了整整一层冷汗。
系统弹出红字:
“检测到‘蚀心粉’。单独使用无害,但与回春丹同服,即刻致命。”
她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那包粉末,忽然觉得这个破败的小院,比她上辈子公司里那些明枪暗箭,还要冷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