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意把那个食盒抱回屋里,关门,上闩。
翠屏还没回来,院子里静得很。陆沉渊靠坐在床上,闭着眼,呼吸轻得跟断了似的。林晚意端着从食盒底部撬出来的那包黑色粉末,手指尖冰凉。
“蚀心粉。”系统在她脑子里补了一句,“味腥,微甜,遇热即化。和回春丹同服,半个时辰内七窍流血而亡,死状如肺痨发作,极难验出。”
林晚意把粉末重新包好,塞进嫁衣内侧的暗袋里。原主的嫁衣做得粗糙,唯独前襟里头缝了个贴身的布兜,像专门给人藏东西用的。可能是原主从侯府偷带了什么——她伸手摸了摸,里面只剩半块咬过的麦芽糖,已经硬成石头。
她把糖扔在桌上。翠屏从后头回来,手里拎着一只生锈的铁壶,壶嘴还在滴水。她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半块糖,眼睛亮了:“呀,小姐,这糖从哪来的?看着还是软的。”
“硬了。”林晚意说。
翠屏不信,拿起来往嘴里一塞,嘎嘣一声,她捂着腮帮子龇牙:“真硬了。”她含了半天,含软了才嚼,“小姐,你说二房为啥给咱送吃的?二姑奶奶昨天不是已经送过银票了吗?”
林晚意没接话。她在算那三滴灵泉。
今天用掉了两滴,还剩一滴。明天恢复一滴。后天再恢复一滴。也就是说,后天一早她才能凑够三滴来炼回春丹。陆沉渊已经喝了掺灵泉的水,但系统说了,灵泉只能暂时温养,他真正需要的是回春丹。
“翠屏,”她突然说,“后厨房有药罐吗?”
“有。”翠屏捂着嘴,把糖嚼完了,“我刷锅的时候瞅见一个,黑不溜秋的,缺了个盖子。别的都还好,就是小,跟个饭碗差不多大。”
林晚意点点头,在桌前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水,一口灌下去。水是凉的,凉得她胃里一激灵。她这才想起来,从昨晚醒过来到现在,她一口东西没吃。那盒有毒的早膳还在桌上搁着,包子已经凉了,油凝成白色。
“翠屏,把外头的燕窝和参须拿进来,别吃。再去找点吃的,你自己也吃。”林晚意把食盒往边上一推,“这个也端走,里面的东西别碰。”
翠屏应了一声,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:“小姐,那个燕窝……是不是也不能吃?”
林晚意“嗯”了一声。翠屏脸色一白,转身出去了。
屋里又只剩她和陆沉渊两个人。
她走到床边,低头看他。他眉心微蹙,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口,像在给自己按着什么穴位。那方染血的帕子搁在枕边,叠得整整齐齐,和这间破屋的凌乱格格不入。
“陆沉渊。”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他眼皮动了动,没睁开。但呼吸的节奏变了一下,像在听。
“你睡你的。”林晚意又说。
她犹豫了一瞬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不烫,反而凉得厉害,像在碰一块刚出井的石头。她刚要收回手,手腕被攥住了。
力气很小,像一片羽毛落在腕上。可她动不了。也不是动不了,是不敢动。他的手指凉,却稳。
“你不是她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眼还是闭着,像梦呓。
林晚意心跳得像被人攥了一把。她用力抽回手,退后两步,后腰撞上桌沿,生疼。她努力压着气,问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陆沉渊慢慢睁开眼,那两片眼珠子黑得像无底的井。他看她,不说话。过了很久,久到林晚意以为自己要被他看穿了,他才开口:“她怕我。”
林晚意愣住。
“侯府送来的那个。”陆沉渊偏过脸,又闭上眼睛,“拜堂时,她下轿就抖,看我一眼就哭,连我的衣角都不敢碰。你昨晚,拍我的背。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。好半天,补了一句:“她不这么干。”
林晚意站在原地,后背微微发凉。她想起昨晚自己鬼使神差地给他拍背。她没细想过为什么,可他说得对,原主不会。那个在花轿里哭断气的姑娘,连和男人说句话都咬嘴唇。
“我……”她想解释,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陆沉渊已经侧过身去,脸朝着墙。他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什么:“你不必说。”
沉默。
然后他又说:“我也不想知。”
林晚意死死咬着嘴唇内侧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句“我是谁”吞回了肚子里。现在不是时候。她是林晚意,也只能是林晚意。穿书了是命,系统给了路,走不走出去,得她自己迈腿。
她转身走到窗根底下。墙角有一块地,没铺石板,土色发黑,混着碎砖渣和枯叶。她蹲下来,用手指拨了拨,土是湿的,昨夜下过霜,此刻太阳一照,冒着一层极淡的白气。
“就这儿。”她自言自语。
翠屏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,碗里是两个煮鸡蛋。她看林晚意蹲在墙角,也凑过来:“小姐,这鸡蛋是我在厨房后头小筐里找的,不知有没有主。”
“煮都煮了。”林晚意拨了个鸡蛋,先掰了一半给翠屏。翠屏没接,直摇头。林晚意也不勉强,自己咬了一口。蛋黄噎人,她梗着脖子咽下去,眼眶都湿了。
“小姐,你还没说种什么呢。”翠屏蹲在她旁边,用树枝在地上来回划拉。
林晚意含着鸡蛋,含混不清地说:“人参。”
翠屏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划拉。过了几秒,她猛地抬头:“人参?”声都劈了。
林晚意点头。
翠屏那树枝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她张着嘴,看看墙角,又看看林晚意,再看看墙角,最后压低声音,像说一个天大的秘密:“小姐,人参是长在地里的吗?我听说书先生讲,那是长白山的仙草,凡人挖了要遭天谴的。”
“你吃不吃得饱?”林晚意问她。
翠屏眨了眨眼:“饱……饱了吧。鸡蛋还剩半个。”
“那你就别管它从哪儿来。”林晚意把最后一块鸡蛋塞进嘴里,“去把土松一下,松完去洗那个药罐。”
翠屏“哦”了一声,撸起袖子就开始干。她力气大,手指当耙子用,不一会儿就把墙根那块地翻得又松又细。林晚意趁着翠屏去洗药罐的工夫,在墙角蹲下来,背对着床铺,心里默念“进入空间”。
眼前一花。
空间里的土还是黑的,那棵人参苗已经蹿高了,叶片从两片变成四片,茎秆泛着极淡的红色。林晚意蹲下来看,心里微微发紧。这地方没有太阳,也没有风,可它就这么长着,像活在一个和外面完全不同的世界里。
“人参苗,当前生长进度:30%。预计成熟时间:外界5天。”系统冷冰冰地播报。
林晚意伸手碰了碰叶片。叶面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凉凉的,像露水。她把手收回来,在衣裳上蹭了蹭。然后退出空间。
翠屏已经回来了,端着洗好的药罐,满手都是黑灰。她进来时带进一阵风,床上的陆沉渊轻轻咳了一下。林晚意朝她“嘘”了一声。翠屏吐了吐舌头,蹑手蹑脚地把药罐搁在桌上,又去拧帕子。
林晚意走到床边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陆沉渊眉心还蹙着,但呼吸比刚才稳了。她发现他一只手还按在胸口上,指节青白,像睡着了也没放下防备。她想把他手拿下来,又想起他刚才那句话——“我不是她,可他也不是书里那个几句话就定死的病秧子。”
“姑爷这药罐也太旧了。”翠屏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小姐,我洗出三斤黑灰,底儿都薄了。咱要熬什么药?我去抓。”
林晚意没说话。她走到窗前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外面天已经大亮,院子里起了风,老槐树上飞下几片枯叶,落在昨晚那张石桌上,正好盖住那两盒补品。
“翠屏,”她说,“药我自己想办法。从今天开始,你记住一件事。”
翠屏挺直了背:“小姐你说。”
“这个院子里,”林晚意转过身,靠窗站着,阳光从她背后打进来,把影子拉得又长又硬,“除了我们三个,谁送来的东西,都不许用。”
翠屏重重点头,点得太用力,发髻都散了半截。
林晚意笑了一下。笑着笑着,眼角有点发酸。她扭过头去看墙角那方松软的黑土,像在看一条刚刚踩出来的路。
“今天想吃什么?”她突然问翠屏。
翠屏愣了一下:“啊?还能点菜啊?”
“点。”林晚意说,“这日子,总得先吃顿好的再愁。”
“那……我想吃葱油饼。”翠屏咽了口口水,眼睛发亮,“小姐,你会做不?”
林晚意回忆了一下这具身体。原主在乡下待了十六年,做饭是会的。她自己上辈子一个人租房子,也练过几手。葱油饼,不难。
“走。”她挽起袖子,露出细白的手腕,“去厨房。”
翠屏欢天喜地,跑了出去。林晚意跟着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陆沉渊还睡着,一只手从被沿滑出来,半搭在床沿外。
她折回去,把那双手轻轻放进被子里。指尖触到他的腕骨,心跳又快了半拍。系统没有响。
很好。
她关上门。门轴“吱呀”一声,像叹了口很长很长的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