葱油饼最终没吃成。
林晚意和翠屏刚走到后院小厨房门口,就看见院墙外头人影一晃。翠屏眼尖,拽住林晚意的袖子:“小姐,那个王妈妈又来了。”
果然,前院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林晚意拉着翠屏退回屋里,门没关紧,留了条缝。她看见王妈妈带着两个丫鬟从月洞门进来,那架势像回自己家。翠屏在身后小声嘀咕:“不是上午才来过,怎么又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林晚意压低声音。
王妈妈走到院中站定,手里拎着一个红漆食盒。这次的盒子比早上那个更精巧,盖上雕着缠枝纹,阳光一照,漆面亮得晃眼。她清了清嗓子,抬着下巴喊:“大奶奶在屋吗?二夫人让老奴来送参汤,给大少爷补身子的。”
林晚意把门拉开,人没出去,只站在门槛内。阳光从她头顶倾下来,把地上的影子缩成一小团。
“参汤?”她问。
王妈妈笑吟吟地弯了弯腰:“是上好的高丽红参,二夫人压箱底的货。今儿听说大少爷吹了风,二夫人急得跟什么似的,立刻让厨房熬了。”她把食盒递过来,盖子没开,那股甜腻腻的药气就透了出来。
林晚意没接。系统也没响。她心里反而更不安。
“放石桌上吧。”她说,“我夫君正睡着,参汤凉了再热。”
王妈妈却不放:“这参汤讲究热服。凉了,药气就散了。不如让老奴端进去,看着大少爷喝了,老奴也好回去跟二夫人交差。”
说着,王妈妈的脚已经往前迈了一步。那步子在门槛外,可身子已经探了进来。林晚意闻到她身上浓重的桂花油味儿,混着药气,闷得人发晕。
系统弹了。
“检测到‘寒毒汤剂’原液,服用将减少陆沉渊寿命15天。”
这次的字是深红色,比早上那行还刺眼。林晚意耳朵里“嗡”了一声,像有根弦被人狠拨了一下。不是残留,是原液。二房不要脸了,把毒熬成一碗参汤,当她的面逼着陆沉渊喝。
“站住。”林晚意伸出手臂,横在门框上。王妈妈差点撞上她的手腕,愣了一下,眼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二奶奶这是……”
“我让你放石桌上。”林晚意一字一顿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王妈妈,你是二房的人,可这个院子姓陆。我夫君是陆家嫡长孙,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娘子。我让你放石桌上,你就放石桌上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老槐树上有只鸟扑棱棱飞起来,落下一片干叶子,正巧落在食盒盖上。
王妈妈脸上的笑收了。她退了半步,把食盒搁在石桌上,动作不算轻,里头“咣当”一声,像汤碗撞在盒壁上。
“二奶奶说笑了,老奴一个下人,哪敢不听。”王妈妈弯了弯腰,声音不软不硬,“只是二夫人待会儿问起来,老奴只好如实说,二奶奶连一碗参汤都不让大少爷喝。”
她说完,也不等林晚意回应,转身带着人走了。脚步声不疾不徐,像在丈量这院子的深浅。
人一走,翠屏“哐”地把门关上,脸都白了:“小姐,她这是要去告状!”
“让她告。”林晚意靠着门板,后背被冷汗浸了一片。她不是不害怕,她怕得要死。二房要是当场发难,她拦不住,陆沉渊更拦不住。可这碗汤要是端进去,她连三十天都没有了。
她走到石桌边,把食盒打开。里头是一盏白瓷汤盅,汤色浓得发黑,几根参须沉在盅底,像几截淹死的蚯蚓。甜腥味扑鼻,冲得她太阳穴直跳。
“小姐,这汤……倒了吧。”翠屏小声说。
林晚意摇摇头:“不能倒在院子里。二房的人说不定在哪儿盯着,倒了就露馅了。”
她端着食盒进了屋,在床前犹豫。陆沉渊醒了。他靠在床头,眼睛半睁着,像是被刚才院里的动静吵醒的。他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。
“二房送来的。”林晚意说,声音低下去,“有毒。”
陆沉渊没出声。他撑了撑身子,似乎想坐直,可那点力气只够他把头抬起来。他抬起手,掌心向上,朝她伸过来。
林晚意没动:“你要喝?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他说。
林晚意迟疑了一瞬,把食盒端过去,放在床边的矮凳上。陆沉渊垂眼,没看汤,只把手指伸进盒里,沿着白瓷汤盅的外壁慢慢摸了一圈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在摸一件极薄极脆的东西。然后他把手指抽回来,在鼻尖下闻了闻。
“高丽参,五年生的。”他说,声音平淡,“参是好参,可惜熬汤的人,把参须子先泡了三天冷水。水不换,参不洗,加了一把‘雪见草’根。雪见草性寒,与参相冲。这碗下去,我大概少活半个月。”
他说完,把手放回被子上,闭上了眼,像在说一件和己无关的事。
林晚意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。陆沉渊连数都算得出来。那是不是也说明,他早就知道二房要害他?知道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你在等死。”林晚意脱口而出。
话说出来,她自己先愣了。这话太直,太戳人。她咬了一下舌尖,想收回去,已经晚了。
陆沉渊睁开眼,看她。那双黑眼珠子在暗光里深得发虚,像能把人吸进去。他没有生气,也没有反驳,过了好半天,才说:“我等过。后来不等了。”
“那你在做什么?”
“我在看。”他说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“看谁会先忍不住。”
林晚意突然觉得喉头发紧。她别过脸,把食盒重新盖上,端起来往墙角走。走到一半又折回来,蹲在床前,压低嗓子,几乎是在他耳边说:“我不管你以前在等谁,看什么。从今天起,你不许死。”
陆沉渊偏过头,两人的脸近得呼吸交错。他身上有股极淡的药味,混着被褥的陈旧气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阴影里,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因为你要用我。”他说。
林晚意一哽。
“对。”她承认得干脆,“我要用你活着。你也一样。我们互相用。”
陆沉渊喉咙里滚出一个极低极短的气音,像笑。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。他重新闭上眼,说:“那碗汤,你拿去。”
“拿去哪儿?”
“后院墙根,有一丛野葵花。连汤带盅,埋到花根下面。野葵花最喜寒。”他顿了顿,“春天到了,它该开了。”
林晚意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她低头看看手里的食盒,又抬头看看他。这人要她把一碗毒汤埋了浇花?
“你是说……这汤能当花肥?”
陆沉渊没回答。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,像是又睡着了。林晚意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,拎着食盒出了门。翠屏守在门口,急得直转圈。
“小姐,倒还是不倒?”
“挖坑。”林晚意说。
她把那盅汤原封不动地埋在了后墙根底下。野葵花的枯茎边上,土翻起来,黑油油的。汤水渗进土里,一丝声响都没有。翠屏在旁边看了半天,小声问:“小姐,这花能活吗?”
“能。”林晚意拍了拍手上的土,看着那丛干枯的野葵花。有个极细小的芽苞正从枯茎底部钻出来,绿得刺眼,“这破地方,就它命硬。”
回到屋里时,陆沉渊已经坐起来了。他披着外袍,脊背挺得比早上直了些,虽然脸色还是白,但精神似乎好了一点。他正看着墙角那片被翠屏翻过的土。
“你翻的?”他问。
林晚意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窗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杯子缺了个口,她特意把缺口转到朝外。水是冷的,她小口小口地抿。翠屏在外面扫院子,扫帚声擦着石板,一下一下,和她的心跳重叠在一起。
“林晚意。”陆沉渊叫她的全名。声音很轻,却清楚。
她抬眸看他。
“那墙角的土,翻出来是黑的。”他说,“这院子的地,以前种过东西。后来死了。二房买通看门婆子,把土里掺了石灰,说是防蛇虫。”
林晚意手指收紧。杯壁上有道裂缝,水正从那里缓缓渗出来,滴在她裙面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。
“所以,”陆沉渊终于看向她,眼珠子黑亮得有些不真实,“你若有本事在那种土里种出东西,就快一点。二房的耐心,比那碗参汤,毒多了。”
林晚意没说话。她把那杯水一饮而尽,杯底朝下,重重扣在桌上。水渍从掌根流到手腕,凉凉地往下滑。
系统安静着。
但墙角那方黑土里,好像有什么细微的动静,从极深的地底,传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