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天,林晚意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地下工作者。
白天,她和翠屏把后厨房收拾出来,用角落里翻出的半袋糙米煮粥。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翠屏喝得呼噜响,林晚意把最后一点酱菜根子掰成两半,大的给了翠屏。陆沉渊吃得少,半碗粥端进去,出来时剩小半碗。林晚意每次看见那剩的,心都往下坠一分。
夜里,等陆沉渊睡熟,翠屏也缩在外间草铺上打起了鼾,她就溜进空间。人参苗已经长得像模像样,茎秆半尺高,叶片从四片变成六片,颜色从嫩绿转成老绿,叶缘镶着一线极细的赤边。
“生长进度:85%。预计明晚成熟。”系统播报。
林晚意蹲在苗前,把最后一滴灵泉滴在根部。水珠没入黑土,连个泡都没冒。那棵参的叶子轻轻颤了一下,像被风吹过。林晚意伸出指尖碰了碰叶片,凉丝丝的,带着点潮气。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养死的那盆绿萝,在办公桌上枯成一把干草,走的时候没带走。
第五天夜里,系统突然响了起来。
“赤纹参成熟。品级:5品。状态:上品。奖励结算中——”
林晚意正歪在床上假寐,被这声音炸得一个激灵坐起来。翠屏的鼾声停了半拍,翻了个身,又接着打。陆沉渊没动静。她蹑手蹑脚走到墙角,背对床铺,闪进空间。
那棵参已经完全长成。茎秆足有两尺高,叶子舒展开,泛着深红色的叶脉,像血管一样从根茎一路蔓延到叶尖。土表裂开几道细缝,底下隐约透出赤色。林晚意蹲下去,手指插进土里,一点一点地剥。土很松,像在挖一碗热过的黑芝麻糊。最后,一截小臂长的赤色人参被完整地刨了出来。参体圆润,根须完整,在空间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润泽的红。
林晚意把它托在掌心,大气都不敢出。这玩意儿,放在她原来的世界,够买一辆车。
系统开始连续播报,像开闸放水一样:
“首次收获5品药材,奖励:10两白银。”
“首次种植任务完成,空间面积+1㎡,当前2㎡。”
“灵泉每日上限提升至5滴。”
“额外奖励:回春丹方已自动习得。”
她看着空间角落里多出一个小木箱,盖子自动弹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两银子。白花花的,反着光。她蹲在那儿,摸了又摸,确认是真的。然后她突然捂住嘴,肩膀一耸一耸,到底没哭出来,只是眼眶酸得厉害。她掐了自己胳膊一下,疼。不是梦。
回春丹方她看过。赤纹参切三片,灵泉三滴,清水三碗,药罐文火慢煎。三碗水熬成一碗,趁热服下,可压制九寒绝脉七天。
三片。她看看手里的参,粗粗一估,至少能切二十片。够了。她长出一口气,把参和银子收好,退出空间。
刚出来,就听见翠屏在院里跟人说话。天还没亮透,院子里的雾气浓得化不开,像谁家烧了一夜湿柴。林晚意披着外衣走到门口,看见翠屏正拦在院门口,两条胳膊张开,像只护崽的母鸡。
“二小姐,天还早呢,我们小姐还没起……”翠屏声音发虚,明显底气不足。
“早?”苏月柔的声音从雾里透过来,又软又柔,像浸了糖水的刀子,“做姐姐的还没起,做妹妹的已经走了三条街。这陆家的媳妇,当真和侯府不一样。”
林晚意把外衣拢了拢,走到院中。
苏月柔站在雾里,穿了一身杏色衫裙,料子鲜亮得刺眼,头上别着银钿花,还挂着细小的流苏。身后两个丫鬟一个抱盒,一个撑伞。雾这么重,她倒讲究。
“二妹妹。”林晚意开口。她嗓子有点哑,昨晚蹲空间太久了,膝盖还在隐隐发疼。
苏月柔笑着迈进院子,四下扫了一圈,目光在墙角的黑土上停了一瞬,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。
“姐姐这里倒是清静。”她走到石桌边,也不坐,就站着,“昨儿回府给祖母请安,祖母问起姐姐,月柔不好说别的,只道姐姐在陆家一切都好。谁知回来就听人说,姐姐连二婶送去的参汤都拒了。祖母听了很不高兴,让我来看看,姐姐是不是和陆家生了什么嫌隙。”
林晚意心里冷笑。三句话,就搬出苏老夫人来压她。
“参汤太补。”林晚意说,语气淡淡的,“陆沉渊受不住。二婶是好意,但虚不受补,补过头了,反而坏事。妹妹也读过医书,该知道这个理儿。”
苏月柔却不接这个话。她忽然上前两步,凑近林晚意,压低声音:“姐姐,你猜猜,祖母还说了什么?”
林晚意没退。两人之间只剩半尺距离,苏月柔身上有股极淡的茉莉香,甜得腻人。
“祖母说,”苏月柔眼里笑意更深,“若姐姐在陆家实在过不下去,侯府可以接你回去。只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回去了,就不是侯府的人了。以后姐姐要自谋生路,侯府给不了你什么了。”
她在笑。声音轻软,像在说一件极体贴的事。
翠屏在旁边听得脸发白。林晚意却觉得胃里像堵了块冰。苏老夫人这招狠。明面上是接人,实际是断绝关系。回侯府就是死路,连个名分都不会给。原主嫁给陆沉渊,是侯府最后的利用。利用完了,连废子都算不上。
“替我谢过祖母挂念。”林晚意说,声音稳得自己都有点意外,“不过我嫁了人,生是陆家的人,死是陆家的鬼。侯府的门,我就不回了。”
苏月柔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她看着林晚意,像在重新估量什么。
“姐姐变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以前你可不敢这么和月柔说话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林晚意笑了笑,“以前我还当你是亲妹妹。”
这话一出,苏月柔脸色终于变了。她的嘴角极快地抽了一下,像要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空气里那股茉莉香好像突然浓得刺鼻。
翠屏在旁边攥紧了扫帚把儿,指节咯咯响。
苏月柔走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。她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意,说:“过几日,京城有大集。陆家二房会去,侯府也会去。姐姐若是有空,不如一道。总关在院子里,人会闷坏的。”她顿了顿,笑得甜,“祖母也去,姐姐见见吧。”
林晚意没说去,也没说不去。她目送苏月柔穿过月洞门,雾正散,那件杏色衫裙在灰白的天光里拖成一道又细又长的影子。
翠屏关上门,牙齿还在打颤:“小姐,她说那个大集是什么意思?”
“鸿门宴。”林晚意说。
她转身回屋。陆沉渊醒着,正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书,书名看不太清,像是医书。他抬头看她,目光从她发间滑到脚面,又回到她眼睛上,动作很慢,像在确认她还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。
“人参熟了。”林晚意走近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。
陆沉渊翻书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“今晚开始,我给你煎药。连服七天。”她继续说,“七天后,我保证你能站起来,自己走出这个院子。”
陆沉渊把书合上。书页“啪”地一响,像甩了个极轻极脆的巴掌。
“条件呢?”他问。
“陪我去大集。”林晚意说。
陆沉渊看着她,好一会儿,慢慢摇了摇头:“不是条件。”
“那就是请求。”她说。
陆沉渊没应声。他偏过头,去看窗外。窗缝里漏进一缕晨光,正落在他搭在树上的手指上。那手指白得几乎透明,青色的血管在光里若隐若现。
“她给你东西了?”他忽然问,声音很轻。
林晚意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谁?”
“苏月柔。”他的目光移回来,“你身上有香味。她惯用茉莉花油,净手后还要再点一滴在袖口。”
林晚意低头闻了闻。果然,肩头沾了一点味道,不浓,但一闻就甜。她皱了皱眉,把外衣脱下来,搭在门后的挂钩上。
“她没给什么。”林晚意说,“但她约我去大集。说苏老夫人也会去。”
陆沉渊没说话,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了。林晚意看见他按在膝盖上的指尖泛了白。
“别去。”他说。
林晚意一怔:“你刚才不是还问条件。”
“我说别去。”陆沉渊重复了一遍,声音还是轻的,可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,“苏老夫人若当众不认你,你在京城就彻底没有容身之地。苏月柔选在大集,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林晚意听着。她不是没想过。可有些事,躲不掉。躲了,就真的被困死在这间破院子里,靠种参熬命,和陆沉渊一起被二房和侯府一口一口地嚼碎。她得主动走出去,走到所有人面前。她需要时间,需要钱,需要让苏月柔重新害怕她。害怕到不敢再把手伸到这个院子里来。
“我有打算。”她说。
陆沉渊还想说什么,喉结动了动,最终只叹了口气。那口气从唇缝里泄出来,像把半辈子的力气都叹掉了。
“随你。”
林晚意把墙角那个药罐拿起来,抱在怀里。药罐很旧,底部薄得能透光,是翠屏洗了八遍洗出来的。她低头看着它,说:“今晚煎药。你把那本书看完,别半途睡着。”
说完她转身往外走。身后传来陆沉渊极轻的声音:“你怕不怕?”
林晚意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怕。”她没回头,“可我没有退路。”
她走进后院。天已经大亮了,雾散尽了。墙角那丛野葵花一夜之间蹿高了一截,花苞鼓鼓囊囊地挤在枝头,像憋着一场迟来的春天。
林晚意蹲下来,摸了摸花苞。指尖湿漉漉的。不是露水,是昨夜埋下去的毒汤,渗进土里,竟真的把这棵花催开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抱着药罐站起来。
今晚,生死见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