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在青石上翻了个身，灰扑扑的兔耳朵从脑门上耷拉下来，扫过石面沾了一层灰。
他懒得拍。
三天了。他穿过来三天，在这块石头上躺了三天——不对，原主本来就天天躺着，他只是继承了这个好习惯。反正巡山是烂差事，走快走慢都完不成，不如找个舒服的地方把日头熬过去。
后山安静。树缝里漏下来的光斑碎在枯叶上，偶尔风一吹，光斑就跟着晃。远处有鸟叫，尖尖细细的，叫两声歇一声。林野眯着眼望了一会儿天。蓝的，有云，云走得慢。他想起前世办公室窗户外头那一片被高楼切剩的天，灰扑扑的，他从来想不起来抬头看。那时候太忙了，忙得连发呆都是罪过。
现在好了。现在发呆是他唯一的工作。
脚步声从山道那头过来了。咯吱咯吱踩着碎石，不紧不慢，还跟着两个人。林野没睁眼。不用看，闻味儿就知道是谁——狐妖小翠身上那股子香膏子味，混着妖怪身上本来的腥臊气，隔老远就能让人皱鼻子。两个獐子妖脚重，踩在地上跟砸夯似的，一个轻一个更重，分别是那对獐子兄弟。
"哟。"
小翠的声音，尖得跟指甲划瓷碗似的。"可真会找地方。你在这躺了多久了？"
林野把眼皮掀开一条缝。三道影子挡在他头顶，光被遮干净了。小翠叉着腰，火红尾巴在身后甩，嘴角那点笑意带着刀子。身后两个獐子妖一高一矮，高的瞪眼，矮的咧着嘴笑。
"刚歇。"林野说。
"刚歇？"小翠绕着青石走了半圈，鞋底蹭着碎石嚓嚓响，"宋婆婆半个时辰前就跟我说看见你在这一带，你管这叫刚歇？"
"那半个时辰前刚歇。"
小翠噎了一下。她盯着林野，似乎在判断这兔子今天是不是吃错了药。往常这会儿他早缩成一团了，眼睛湿漉漉的，两只手搓来搓去，嘴里颠三倒四地道歉。今天躺得四仰八叉，耳朵都不带趴的。
高个獐子往前走了一步，脚抬起来，悬在林野小腿上头。"起来。没听见小翠姐说话？"
林野看了那只脚一眼。蹄子，硬的，踩下来够他疼半天。但他没动。
"我起来就是了。"他说，然后慢慢坐起来，拍肚皮，抖耳朵，从头到脚清理了一遍。动作慢，慢得明显是故意的。小翠的狐狸脸绷起来，尾巴甩的幅度变小了，那是她开始不耐烦。
"同批入山的妖，"她开口了，语速加快，"人家最差的也炼气二层了。你卡在一层半个月，自己不觉得丢人？昨儿个我去管事那儿领东西，顺嘴提了你一句，管事说了——月底要是还这样，就别占着山里的灵气了。"
她顿了顿，看林野什么反应。
林野在拍膝盖上的泥。
"外围那些荒坡，"小翠继续说，"野狼妖可不管你以前是哪座山的。见着小妖直接撕，骨头都给你嚼碎了咽下去。你出去能活三天？"
矮獐子嘿嘿笑："活不了。就他这细胳膊细腿，狼妖啃他都不用吐骨头的。"
林野终于拍完了。他从石头上跳下来，脚踩在地上，拍了拍手。
"巡山去了。"他说。
声音平，没什么起伏。小翠那口气憋在嗓子眼，发也不是咽也不是。她攒了一路的词儿，什么"废物""拖累""白吃白喝"，一句都还没砸实，这兔子就站起来了，就要走了。像她在那抡了半天拳头，对面扭头看风景去了。
"你——"
"我知道，"林野回头看了她一眼，"我会走完的。"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小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弯处，半天没动。矮獐子凑过来小声说："这兔子今儿是不是傻了？"
"管他呢。"小翠哼了一声，甩尾巴走了。"月底管事收拾他。"
林野沿着山道往下走。步子不快不慢，路过一丛淡紫野花的时候停了停。花不香，但开得密，花瓣边缘有点卷，在风里颤巍巍的。他看了两眼，继续走。
前世他不这样。前世他走路恨不得跑起来，两条腿自动切换成竞走模式，脑子里转方案转进度转甲方的微信什么时候回。有一回他陪女朋友逛商场——不对，那时候还是女朋友——他手机一直震一直震，他就一直在回消息，女朋友在他旁边试了四件衣服他一件都没看见。后来分了。他当时想，分就分吧，项目做完就好了。项目做完了，下一个项目又来了。后来他颈椎开始疼，疼到睡不着觉，半夜爬起来吃止疼药然后继续改PPT。再后来就是那天晚上，电脑屏幕蓝莹莹地亮着，他改到凌晨四点，保存键还没按下去，眼前一黑就栽了。
现在挺好。山路上干干净净的，就是泥和石头和落叶。没人催他，没有红色的消息气泡，没有甲方说"这个地方再调一下"。他走累了就蹲下来喝水，山涧里的水凉丝丝的，入口有点甜。喝完了往石头上一坐，后背靠着树，兔子耳朵遮在眼睛上方当遮阳篷。
他也不觉得自己惨。妖就妖吧，低等就低等吧。前世当高级牛马，死了照样眼一闭腿一蹬，坟头草都没人拔。现在当低级妖怪，好歹有片山头晃悠，每天晒晒太阳看看云，月底管事发不发口粮都跟他没关系。他兜里干干净净，从零开始，反而没什么好失去的。
后山的暮色来得早。日头才刚偏西，树影就拉长了，金红色的光线从西边斜穿进林子，在落叶上铺了一层暖色。林野一路晃过来，走了近一个时辰，找着块好石头。溪边的，半截浸在水里，表面被水冲得光滑，坐着凉快。他脱了鞋——不对，他这身子不穿鞋，是爪子。他懒得计较，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，往后一靠，背贴着石头。
水声哗哗的。他一动不动，就那么坐着。
脑子里安静了大概半炷香的工夫。然后"叮"了一声。
林野没动。以为听错了。
【检测到宿主长期以巡山为由进行游逛、观景、休憩、饮水等行为，与顺道修仙大道法则高度契合。系统绑定中……】
他眼睛睁开了。
【绑定进度10%……50%……】
他坐直了。
【100%。绑定完成。恭喜宿主，顺道修仙系统激活。】
面前浮出一面淡金色的光幕，半透明，透过光幕能看到对面的树。林野盯着光幕上的字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过。
【宿主：林野。种族：灰兔杂役小妖。修为：炼气一层。灵根：残缺凡根。】
【被动技能：顺道修仙。行走、观景、休憩、饮水等一切非修炼行为，均可自动吸纳灵气、感悟道韵。无需主动修行。效率与休闲时长、环境灵气浓度正相关。】
他看完一遍，没动。
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把光幕收了。手指头从膝盖上抬起来，挠了挠耳朵根——那里有点痒。挠完了他把两只前爪重新搭回膝盖上，后脑勺靠回石头，脸朝上，天从树缝里漏下来一小块一小块的。
他嘴角动了动。没笑，但那个弧度在那儿挂着。
散步就能涨修为。走路看花蹲着喝水，灵气自己来。他今天晃悠了这一整天，原来每一脚都在修行。明天晃悠，后天晃悠，大后天也晃悠。晃着晃着就炼气二层了，再晃着晃着就三层了。他不用打坐不用服丹不用跟谁抢灵脉，他只要继续当他的废物就行。
前世拼命卷把自己卷没了。现在躺着摆，修为自己往上爬。
这叫什么。
他在心里找了半天，最后跟自己说——这他妈叫命。
林野从石头上跳下来，拍了拍屁股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拖在地上晃晃悠悠的。他沿着溪水继续走，步子还是松的，路过一片开着小白花的草丛又蹲下看了两眼。这一蹲下去，他感觉到一丝暖意从小腹升起来，细细的，像喝了口温水，慢慢往四肢散。
灵气真过来了。他自己贴过来的。林野蹲在那儿没动，又待了一小会儿，那股暖意散了，他才站起来。
小翠说什么来着？月底管事要撵他。撵就撵吧。等月底真到了，他未必还是现在这个炼气一层的兔子。
往前走了几步，他又停下来，回身看了一眼那块浸在水里的青石。水还在流，石头被洗得发亮，暮色在上面铺了一层橘红。他记住了地方。明天还来。
转过山弯，前面的路变窄了，两边的树更密，光线暗下来。林野走进那片暗里，兔耳朵在头顶一晃一晃的，步子踩在落叶上沙沙响。走着走着他又停下来拨了两下路边的草叶子，然后继续走。没急着回去。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，窝里就一堆干草，还不如在外头待着。风从背后吹过来，暖烘烘的，带着一天晒下来的草木气。
他走了很久。走到天完全黑了，星星从树缝里露出来，他才往回走。
月光洒在山道上，把他的影子缩成短短一团。林野走着走着忽然哼了两声调子，也不知道在哼什么，哼了两句觉得难听就停了。兔耳朵在月光底下半透明，薄薄一层粉红色，晃晃悠悠的。
他想，明天早点来。
这山道上，他还有得晃。快，走快了灵气跟得吃力。还是慢慢晃比较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