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九年,六月初三。
太极宫。
夜。
闷雷撕裂了长安城的夜空。暴雨瓢泼,砸在太极殿的琉璃瓦上,劈啪作响。
大殿里点着几百支牛油蜡。火光被穿堂风扯得忽明忽暗。
这是一场家宴,但谁都吃不下饭。
空气里裹着浓重的羊膻味和沉香味,憋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大殿两侧,案几分列。
左边是太子李建成的东宫属臣。
右边是秦王李世民的天策府将领。
两边的气压截然不同。
李建成坐在左首。他伸手去端案上的白瓷酒盏。
手抖得厉害。
酒水洒了一大半,顺着案几边缘滴在地衣上。
他赶紧拿袖子去擦,越擦越湿。
汗水顺着他发福的下巴,一滴滴砸进衣领。
堂堂大唐太子,此刻活像个待宰的鹌鹑。
他连正眼都不敢看对面。
对面的李世民靠在隐囊上。
手里把玩着一只金杯。没看李建成,也没看坐在主位的唐高祖李渊。
他听着殿外的雷声,食指跟着雨点敲击桌面。
一下。两下。
每敲一下,东宫这边的人心头就跟着猛跳一拍。
整个太极殿的节奏,仿佛都被这根指头牵着走。
秦王府的人笑得很大声。
尉迟恭撕扯着一块烤羊腿,油脂糊了一脸。他一边嚼肉,一边拿眼刀子去剜对面的太子属臣。
段志玄端着酒坛,正和侯君集大声拼酒。
酒水洒得满地都是。
完全没把主位上的皇帝和对面的太子放在眼里。
李承道坐在李建成下首。
他低着头,盯着面前那碟快要凝固的羊肉羹。
没人知道,这具属于大唐皇太孙的身体里,已经换了个现代人的灵魂。
李承道觉得胸口闷得发慌。
六月初三。
玄武门之变的前夜。
过了今晚,明天一早,李世民就会在玄武门放冷箭。射死李建成,屠灭太子府满门。
包括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皇太孙。
李承道捏紧了手里的木箸。
他看向左边。
他的父亲,大唐太子李建成,正拿着帕子擦汗。脸色惨白,嘴唇发青。
李建成身后的属臣们,个个如丧考妣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又懦弱,又憋屈。
这就大唐的正统?这就是马上要被人像杀狗一样宰掉的东宫?
李承道咬破了舌尖。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。
等死?
做梦。
长孙无忌站了起来。
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圆领袍。端着一杯酒,慢悠悠地踩着毡毯,走向大殿中央。
天策府的将领们停下说笑,盯着他。
东宫的属臣们则纷纷低下头,避开视线。
长孙无忌没走向太子,而是径直停在了李承道的案前。
他居高临下看着李承道,胖脸上挤出几道褶子。
“太孙殿下怎么不吃酒?”
长孙无忌晃了晃手里的酒杯。
酒水在杯底打着转。
“外头雷声大,殿下别是吓坏了吧?”
声音不大,刚好够大殿里所有人听见。
秦王府那边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尉迟恭吐出一块骨头,扯着嗓门喊:“太孙殿下要是怕雷,老程去给你找个棉耳捂子!”
哄笑声更大了。
几乎掀翻了太极殿的屋顶。
李建成猛地抬起头,嘴唇哆嗦着:“无忌,承道他……他不胜酒力。”
长孙无忌没搭理太子。
他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李建成。
他弯下腰,把酒杯往前递了递,几乎贴到李承道的鼻尖。
“殿下,这杯酒,臣敬你。”
长孙无忌脸上的笑有些发腻。
“喝了它,定定神。免得明日早朝,殿下在百官面前失仪。”
酒杯里的清酒泛着火光。
李建成在旁边干着急,双手死死抓着衣摆,指节泛白。
长孙无忌的手很稳,酒杯一动不动。
就这么直挺挺地悬在李承道脸前。
逼他接。
逼太子府低头。
李承道松开木箸。
掌心被木刺压出一个带血的月牙印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长孙无忌那张有恃无恐的胖脸。
再看看对面端着金杯、似笑非笑的李世民。
李承道猛地站起身。
他没有接酒杯。
他双手按住面前那张沉香木的长条案几边缘。
手指扣进木缝里。
腰部发力。
双臂肌肉瞬间绷紧。
李承道低吼一声,往上一掀。
“哗啦——”
几十斤重的实木案几拔地而起。
底下的铜盆翻倒,炭火滚了一地。
青瓷盘、铜酒壶、滚烫的羊肉羹、切好的鹿肉丁。
连同那半盏没喝完的残酒。
劈头盖脸。
全砸在长孙无忌身上。
长孙无忌根本没反应过来。
滚烫的肉汤泼了他满脸。铜壶重重砸在胸口。
他发出一声惨叫,被沉重的案几撞得往后踉跄。
连退了三步,还没等他站稳。
李承道一步跨上去。
他借着冲力,右臂抡圆,带着风声。
结结实实扇在长孙无忌那张胖脸上。
“啪!”
这一声脆响,硬生生盖过了殿外的闷雷。
长孙无忌一百多斤的胖大身躯,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。
在半空中转了半个圈。
重重砸在三步外的一根红漆大柱上。
又滑落在地,撞翻了后头一个端菜的太监。
两人滚作一团,满地狼藉。
大殿里瞬间死寂。
尉迟恭手里的羊肉掉在案上。
段志玄的酒碗停在嘴边。
李建成吓得直接瘫坐在席垫上,双眼瞪得滚圆。
所有人都懵了。
长孙无忌趴在地毯上,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。
胖脸迅速充血发紫,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。
他张开嘴,干呕了两声。
“哇”地一口,吐出两滩血沫子。
血水里混着三颗带根的白牙。
他那身名贵的暗紫色官服上,挂满了油污和烂菜叶。
长孙无忌脑子里嗡嗡作响,疼得直抽气,连爬都爬不起来。
李承道看都没看地上的长孙无忌一眼。
他猛地转身。
旁边站着一个千牛卫,正张着嘴看戏。
李承道伸手,一把抓住千牛卫腰间的刀柄。
呛啷。
横刀出鞘。
刀身反射着殿内的烛火,晃过半个大殿。
李承道提着刀,大步走向长孙无忌。
长孙无忌刚撑起半个身子,看见明晃晃的刀刃逼近,吓得浑身肥肉一哆嗦。
李承道停在长孙无忌跟前。
手腕一压。
刀尖直指长孙无忌的鼻梁。
冰冷的钢铁几乎贴着那层油皮。
“一条咬人的老狗,也敢在我面前狂吠。”
李承道吐字极快,声音发冷。
大殿里只有雨声和他的声音。
“我乃大唐皇太孙,当朝正统。你算什么东西?”
李承道刀尖往下压了一寸。
长孙无忌鼻梁上被划出一道血线。他倒抽一口凉气,连连往后缩,后背死死顶着柱子。
“端杯酒就敢来恶心我?”
李承道盯着长孙无忌惊恐的眼睛。
“想借我踩东宫的脸?想拿我当秦王府立威的垫脚石?”
他冷笑一声。
目光越过长孙无忌,直刺右首的李世民。
“想要这太极宫的位子,让你主子自己来拿。派条狗来试探,掉价。”
这句话戳破了最后那层窗户纸。
大殿里的空气几乎凝固。
东宫的人吓得不敢出气,头快埋进裤裆里。
秦王府的将领们纷纷跳了起来。
“竖子敢尔!”尉迟恭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,横肉乱颤。
侯君集直接把手按在了刀柄上,满眼煞气。
右首的李世民没有说话。
他脸上的那点似笑非笑,彻底没了。
他扔掉手里的金杯。
金杯砸在青砖上,发出当啷一声脆响,滚出老远。
李世民一巴掌拍在桌面。
结实的实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,酒壶震得跳了起来。
李世民站起身。
宽大的袍袖甩向身后。
他的左手按住腰间的天策剑剑鞘,右手握住剑柄。
拇指猛地一推。
天策剑出鞘半寸。
金属摩擦的刺啦声,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扎耳。
冷幽的剑光映着李世民阴沉到极点的脸。
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,死死锁定在大殿中央的李承道身上。
主位上。
一直闭眼假寐的唐高祖李渊猛地直起身子。
他双手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。
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老皇帝扯着嗓子,朝着大殿中央怒喝出声。
“放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