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肆!”
老皇帝的怒喝声在大殿上方回荡。
震得周遭烛火猛地一缩。
李渊抓着龙椅扶手,指节泛白,胸膛剧烈起伏。
底下闹成这样,是把他的脸往地上踩。
李世民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没退半步。
左手托着剑鞘,右手握在剑柄上。
天策剑又被推出一寸。
金属刮擦的牙酸声,在死寂的太极殿里尤为扎耳。
“父皇明鉴。”
李世民盯着李承道,话却是对李渊说的。
“殿前夺刀,意图行刺朝廷命官。这是死罪。”
他往前逼了一步。
天策军的将领们呼啦啦站起一片。
尉迟恭、段志玄的手全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大有一言不合就血洗太极殿的架势。
东宫那边彻底乱了。
太子李建成双腿一软,膝盖重重砸在地衣上。
他连滚带爬出去两步,脑袋磕在青砖上。
“父皇!二弟!”
李建成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承道他多喝了两盏,绝无行刺之心!二弟,你饶他一回……”
堂堂大唐太子,在众目睽睽下给弟弟磕头。
李世民看都没看地上的李建成。
他盯着拿刀的李承道,冷哼出声。
“大哥,喝醉了就能在太极宫拔刀?”
他转过头,看向龙椅上的李渊。
“今日他敢拿刀指着无忌。明日,这刀尖指的,怕就是父皇了。”
一句话,把谋逆的死盆子狠狠扣死在李承道头上。
李渊的脸色瞬间铁青。
大唐开国皇帝,最恨有人染指他的皇权。
李渊死死盯着李承道手里的刀。
呼吸粗重。
“拿刀指着长辈,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?还有没有朕!”
老皇帝随手抓起案上的玉镇纸,砸向阶下。
玉石砸在青砖上,碎成几块。
碎玉崩到李承道的靴尖前。
李世民的手已经攥紧了剑柄。
只要李承道敢回半句嘴。
或者手里那把刀敢抬起半寸。
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拔剑,当场砍下这个太孙的脑袋。
杀完人,再说是护驾。
任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李承道身上。
长孙无忌还在地上捂着脸抽气。
侯君集半张着嘴,等着看人头落地。
李建成还在磕头,额头擦出了一片血红。
李承道握着刀柄。
这具身体养尊处优惯了,手里那把横刀少说也有十来斤,举了这一会儿,手腕酸得直发颤。
他看清了李世民眼里的杀机。
也看懂了李渊眼里的猜忌。
硬碰硬,今天绝对走不出这太极殿。
手腕一松。
“当啷。”
百炼钢打制的横刀砸在青砖上,弹起半尺高。
滑出去好几尺,停在李世民的皂靴前。
这响动让殿里的紧绷感顿了一下。
没等众人反应过来。
李承道双膝一弯,结结实实地跪在硬砖上。
膝盖骨砸得生疼。
疼得他眼泪唰地一下就冲上眼眶。
刚刚好。
“皇爷爷!”
李承道嗓子嘶哑,一声悲呼破开喉咙。
他没去管地上的刀,也没去看李世民。
只把头重重磕在砖面上,肩膀开始发抖。
硬生生演出一幅悲愤交加的模样。
“孙儿拔刀,不是要行刺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
“孙儿是看不下去了!”
李承道指向旁边还在发抖的李建成。
“我父亲是大唐储君,却被一个臣子端着酒杯欺辱到鼻尖上!”
他猛地转头,盯着李世民。
“二叔,你想要这储君之位,你直说就是!”
大殿里倒抽冷气的声音连成一片。
这种事大家心知肚明,可谁敢摆到台面上说?
李世民脸色一沉,握剑的手背暴出青筋。
“竖子胡言乱语!”
李承道根本不给他插嘴的空当。
他提高嗓门,声音压过殿外的雷声。
“你纵容手下轻慢东宫,你逼得我父亲当众磕头!”
“你天策府的刀,今天晚上是不是就要架到我李承道的脖子上!”
李承道越说越快,唾沫星子飞溅。
“长孙无忌算什么东西?他敢在皇爷爷的太极殿上逼酒!”
“到底是大唐的规矩大,还是你天策府的规矩大!”
几顶大帽子砸下来。
李世民吃了个闷亏。
他下意识去看主位上的李渊。
果然,李渊的脸色变了。
刚才对李承道的猜忌,瞬间分了一半到秦王府的跋扈上。
李世民暗道不好,刚要开口。
李承道没停。
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,凄然惨笑。
“都说天家无亲情。孙儿以前不信,今天信了。”
他挺直腰板,看着高高在上的李渊。
“既然二叔要对自家骨肉赶尽杀绝。”
“既然这长安城里,已经容不下半点血脉亲情。”
李承道深吸一口气。
每个字都像是砸在青砖上的铁钉。
“这太孙,我不当了!”
大殿里死一般的静。
连雷声都停了。
李建成忘记了磕头,呆呆地看着儿子。
李世民的剑抽出来一寸,硬生生卡在剑鞘里,进退不得。
不当太孙?
这话是能随便说的?
李渊愣在龙椅上,嘴唇抖了两下,硬是没挤出半个字。
李承道没给他们喘息的余地。
他再次重重磕头。
“皇爷爷!孙儿自请出宫!”
“去给太穆皇祖母守陵三年!”
太穆皇后窦氏。
李渊的原配发妻,李建成和李世民的亲生母亲。
这名字一出来,李世民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。
大唐以孝治天下。
百善孝为先。
李承道不去别的地方,去给亲奶奶守陵。
谁敢拦?
谁拦谁就是不孝,谁就是大逆不道!
“孙儿愿脱下蟒袍,换上麻衣。”
李承道跪在地上,声音带喘。
“就在皇陵前扫地劈柴,青灯古佛。”
“只求二叔,只求天策府……”
他转头看了一眼李世民,“留孙儿一条残命,留东宫一条活路。”
字字泣血,句句诛心。
他把姿态踩进泥地里。
把一顶“残害手足、不顾孝道”的破帽子,死死扣在李世民头上。
你不是要杀我吗?
我现在去给你亲妈守陵。
你来杀。
当着天下人的面,你往皇陵里派兵试试。
李世民咬紧了后槽牙。
腮帮子鼓起一块。
他看了看李承道,又看了看手里的天策剑。
拔不出来了。
大义名分死死压在头顶。
他要是敢在这时候再喊打喊杀,明天全天下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。
他松开拇指。
“咔哒。”
天策剑重重落回剑鞘。
李世民盯着跪在地上的李承道,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。
“太孙殿下好一张利嘴。只盼你到了皇陵,也能这般硬气。”
吃了个哑巴亏,李世民索性退回自己的案几后,不再说话。
一个去守陵的废太孙,翻不了天。
明日玄武门一动手,这大唐天下依然是他李世民的。
主位上。
李渊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孙。
听到“太穆皇后”四个字,老皇帝的眼眶泛起红血丝。
他想起当年晋阳起兵时,发妻陪他挨过的那些冷夜。
再看看底下的两个儿子,为了一个皇位,斗得像两只乌眼鸡。
亲情凉薄至此。
大殿里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。
压抑得让人气闷。
李渊闭上眼。
一滴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挤出,顺着干瘪的皮肉滑进花白的胡须里。
大唐的皇帝,终究老了。
也倦了这无休止的争斗。
“也罢。”
李渊长叹一声,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。
他缓缓睁开眼,看着阶下的李承道。
抬起干枯的手,挥了挥。
下达了最终的圣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