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黑甲大军?”
李世民以为自己听岔了。
他抓着马鞭,指着地上那个连滚带爬的兵卒,脸色黑得像锅底。
“长安九门紧闭,十二卫全在天策府掌控之中。哪来的军队?”
他一脚踹在兵卒的肩膀上。
兵卒顺着湿滑的青石板滚出老远。
“常何是瞎子吗!几千禁军守着玄武门,能被别人摸到眼皮子底下?”
兵卒抖成了筛子。
他顾不上肩膀的疼,翻身跪好,结巴着半天挤不出一句整话。
只是一味地拿手指着身后的城门洞。
不用他再报了。
地面的震动已经不需要耳朵去听。
脚底的青砖在发麻。
石板缝隙里的积水混着泥浆,像沸水一样往上蹦。
李世民座下的黑马烦躁地甩着响鼻,连连倒退。
他猛拽缰绳,硬是把马头扯正。
尉迟恭丢下手里的两颗人头,一把抹掉脸上的血水。
他提着马槊冲到前面。
“殿下莫慌!管他哪来的贼兵。”
尉迟恭吐了口带血的唾沫,“这玄武门包了铁皮,门闩是尺粗的硬木。没人能进得来!”
话音还在半空飘着。
“咚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砸在玄武门上。
声音不尖厉,但极沉。
像是几千斤的巨石直接擂在门板上。
城门楼上的灰泥大片大片往下掉,砸在天策军的铁盔上,劈啪作响。
李世民耳朵里嗡地一声。
他死盯着那扇包着铁皮的红漆大门。
两扇门板中间的缝隙,肉眼可见地往里凸了一寸。
锁槽里传来硬木撕裂的嘎吱声。
城墙上的守军早就乱成了一锅粥。
玄武门守将常何昨晚刚收了李世民的重金。
此刻他正趴在城垛上,半个身子探出墙外往下看。
只看了一眼,常何的腿就软了。
“放箭!快放箭!”他声嘶力竭地喊。
稀稀拉拉的箭雨落下去,连个回音都没有。
“咚!”
第二下撞击紧跟而来。
这下更猛。
手臂粗的铜门环被震得弹起,又重重砸回木板上。
门缝里爆出一团细碎的木屑,直接喷在门内几个守卒脸上。
守卒捂着眼睛惨叫。
李世民握剑的手背暴出几条青筋。
“列阵!”他扯着嗓子大吼。
五百天策军慌忙举起硬弩,弩机对准了城门洞。
没人经历过这种阵仗。
箭簇在湿雾中乱抖。
“咚!”
第三声。
这次不是闷响,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木石爆裂声。
厚达半尺、包着生铁的玄武门彻底炸开。
巨大的左侧门板生生折断,半截铁木横飞进门洞。
断裂的门闩像标枪一样射出来。
一个天策军死士躲闪不及,被尖锐的木头贯穿胸腔,连人带甲钉死在后面的汉白玉柱上。
气流裹着碎木、烂泥和灰土,轰然倒灌进临湖殿前。
李世民抬起胳膊挡住脸。
细碎的木屑刮在铁甲上,刺刺拉拉地响。
烟尘很大。
遮住了门洞外本就昏暗的光线。
咳嗽声、惨叫声和马匹的嘶鸣声混成一团。
灰色的尘雾里,慢慢显出一个轮廓。
蹄声很缓。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马蹄踩在碎裂的门板残骸上,发出沉闷的磕碰声。
一阵冷风卷过,吹散了烟雾。
李世民放下胳膊,终于看清了来人。
一匹没有杂毛的北地大白马。
马背上的人,穿得十分扎眼。
一身纯白的麻布斩衰孝服。
没戴冠,黑发用一根草绳随意扎在脑后。
在这个满地鲜血、刚死过大唐太子和齐王的地方,这身打扮像个来索命的白无常。
来人单手拖着一杆方天画戟。
百炼精钢打制的戟尖垂在地上,划过青石板,带出一溜火星子。
李承道停在门洞边缘。
他刚才撞门时靠得太前,飞溅的木灰落了满头。
他偏了偏脑袋,松开缰绳,随手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。
又抠掉粘在领口的一块碎木皮。
这几个动作做得不紧不慢,甚至带着点散漫。
做完这些,他才抬起眼。
越过满地狼藉,看向对面的李世民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味道,比昨晚在太极殿掀桌子时更重。
李世民呆住了。
他脑子里转过无数种可能,唯独没猜到这张脸。
“承道?”
他脱口而出,声音发劈。
昨晚被他像狗一样撵出宫的废太孙。
现在骑着马,穿着孝服,提着大戟,堵在了他杀亲兄的血案现场。
李世民瞥见李承道马蹄前,正躺着李建成那具失去头颅的尸体。
李承道连低头看一眼自己亲爹的意思都没有。
马蹄直接跨过了那滩血水。
没等李世民脑子转过弯。
李承道身后的黑暗里,涌出了黑潮。
不是几百人。
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黑色钢铁。
一排排全副武装的骑兵踩着整齐划一的步子,踏碎门槛进入玄武门。
连人带马,全裹在厚重的黑色生铁扎甲里。
没有打火把,也没有竖军旗。
只有冷硬的青铜面甲下,露出的那一双双漠然的眼睛。
黑甲骑兵在李承道两侧迅速散开,列成冲锋阵型。
马匹走动时,成千上万片铁甲叶子摩擦,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。
呼吸声连成一片,沉重得像是在拉风箱。
五百名天策军不由自主地往后退。
几张硬弩因为士兵手抖直接走了火。
弩箭射在最前排的黑甲上当场弹开,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。
尉迟恭握着马槊的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这辈子在刀尖上舔血,打过无数恶仗。
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。
人马俱碎的重甲不说,那马鞍两侧还挂着奇怪的铁圈。
骑兵的双脚死死踩在铁圈里,人马合一,稳如泰山。
这根本不是大唐能练出来的兵。
这像是一群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铁疙瘩。
李世民死死盯着李承道。
再看向那如狼似虎、寂静无声的重甲骑兵。
这支军队展现出的压迫感,让他这个身经百战的天策上将感到窒息。
他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。
胸口像堵了一大块沾了水的死面饼。
怎么可能?
一个连东宫属臣都护不住的窝囊废,去哪弄来这么多神兵天降?
他甚至连兵符都没有!
恐慌像毒草一样在他五脏六腑里疯长。
顺着血管往上爬。
但李世民毕竟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。
恐慌到了顶点,直接翻转成了亡命徒般的歇斯底里。
他绝不会在距龙椅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认输。
更不可能向一个昨晚被废掉的毛头小子低头。
李世民猛地扬起手里的天策剑。
剑锋在阴暗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冷芒,直指李承道的面门。
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,扯着嗓子发出一声破音的咆哮。
“一个废太孙装神弄鬼!天策军,给我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