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九年,六月初四。
寅时刚过。
长安城里还黑着。
玄武门外的临湖殿,雾气很重。湿冷的白雾裹着树影,活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。
李建成骑着一匹青骢马,走得很慢。
他昨晚没睡好,眼底下挂着两道青黑,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。
太极殿上的那个巴掌声,还有长孙无忌吐出的血沫子,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。
他总觉得事情没完。
“大哥,承道那小子昨晚是不是撞邪了?”
齐王李元吉并排骑着马,手里攥着一根牛皮马鞭。
他打了个哈欠,满不在乎。
“去守皇陵?亏他想得出来。这下倒好,把李老二架在火上烤。”
李建成揉了揉眉心,只觉得头疼。
“闭嘴。少说两句。”
他拉了拉缰绳,青骢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气。
“父皇召我们入朝,李世民那头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李建成声音发涩。
玄武门高大的城楼就在前面。
城门洞里黑洞洞的,像张开嘴的兽。
李元吉不屑地撇嘴。
“怕什么?玄武门守将常何是咱们的人。进了这道门,他李二还能插上翅膀咬人?”
马蹄声在青砖上哒哒响。
进了门洞,风停了。
但空气更冷。
过了玄武门,临湖殿前静得怕人。
连往常巡夜的禁军影子都没见着。
青骢马突然停住,前蹄疯狂刨地,死活不肯往前走。
马耳朵向后背着。
李建成心头一跳。
右眼皮狂跳两下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拽紧缰绳,猛地转头,“元吉,退!快退!”
晚了。
“砰!”
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厚重的玄武门城门被人从两边死死合上。
小臂粗的门闩重重落槽。
退路断了。
前方湖畔的芦苇荡里,突然冒出无数火把。
甲片碰撞声哗啦啦连成一片。
几百名全副武装的天策军死士,端着上了弦的硬弩,从三面包抄过来。
带头的人,骑着一匹黑马。
穿着明晃晃的山文甲。
手里提着一张大弓。
李世民。
“大哥,四弟。这么早啊。”
李世民的声音穿透雾气,沙哑,透着股疯劲。
李建成脸色瞬间惨白,手抖得连缰绳都抓不住。
“世民……你、你要造反?”
“造反?”李世民大笑,马鞭指着太极宫方向,“父皇老糊涂了,大唐的江山,我来替他管!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
李元吉破口大骂,反手去摘背上的长弓。
一抽,弓弦勾住了肩甲上的吞兽。
他急得满头大汗,越急越解不开。
手一滑,长弓直接掉在烂泥里。
就这一个小失误,要了命。
李世民根本没给他捡弓的机会。
双腿一夹马腹。
黑马往前躥出两步。李世民弯弓搭箭,拉成满月。
“铮!”
弓弦震颤。
狼牙箭撕裂白雾。
李建成连躲的动作都没做出来。
只听“噗”的一声闷响。
利箭贯穿了他的咽喉。
带血的箭头从后颈透出来,滴着血水。
李建成张大嘴。
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破风声,血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他死死盯着李世民。
手在半空抓了两下,什么也没抓住。
身子一歪。
从马背上栽了下来。
脑袋砸在青砖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大唐正统太子,当场断气。
“大哥!”
李元吉吓疯了。
他顾不上捡弓,猛抽马屁股,掉头往旁边的树林子里钻。
李世民放下弓,冷冷吐出三个字。
“杀干净。”
一员黑脸猛将从林子里杀出。
尉迟恭。
他骑着马,手里端着一杆沉甸甸的马槊。
三两步就追上了李元吉。
李元吉慌不择路,战马前蹄绊在一段枯木上。
连人带马摔飞出去。
李元吉滚了一身烂泥,刚想爬起来跑。
背心一凉。
尉迟恭的马槊直接捅穿了他的后背。
两指宽的槊刃从前胸扎出,把他死死钉在地上。
李元吉抽搐了两下,吐出一口血,不动了。
尉迟恭拔出马槊。
抽出身上的割肉刀,一把薅住李元吉的头发。
手腕一割一转。
血水溅了他一脸。
他提着齐王的人头,转身走向李建成尸体。
如法炮制。
不到一炷香的时间。
玄武门内的这场杀戮,彻底结束。
刺鼻的血腥味盖过了临湖殿的水汽。
李世民骑在马上。
看着尉迟恭提过来的两颗人头。
脖颈处还在滴血,染红了玄武门内的地砖。
昨晚在太极殿上受的窝囊气,被长孙无忌扇飞的屈辱,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
他赢了。
最大的绊脚石被彻底踢碎。
太子府,齐王府,全完了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
李世民仰起头,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。
刚开始还是低笑。
接着变成狂笑。
他笑得眼角泛泪,震得身上的甲片哗啦啦作响。
“死了,都死了!”
他指着地上的无头尸体,声音发癫。
“大哥,你懦弱了一辈子。这江山,你扛不住。”
“昨晚太极殿上,你让那个小废物出头?”
“现在去皇陵看看,你那个被废了的庶人儿子,还能不能救你!”
天策军的死士们举起带血的兵器,跟着狂呼。
“秦王万胜!”
“秦王万胜!”
几百人的吼声在玄武门内回荡。
李世民抹掉溅在侧脸上的血水。
只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正旺,整个人飘在云端。
大唐的兵权,他拿了。
大唐的储君,他杀了。
现在,就剩最后一步。
他调转马头。
目光穿透薄雾,死死盯着太极宫方向。
父皇,这皇位,你坐得太久了。
“尉迟敬德!”李世民拔出腰间的天策剑,往前一指。
“末将在!”尉迟恭把两颗人头拴在马鞍上。
“带上五百精甲,随我入太极宫。”
李世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去请父皇,退位让贤。”
就在天策军整队,准备向太极殿进发时。
异变陡生。
玄武门外,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。
起初很轻,像是远处的滚雷。
紧接着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密集。
“轰隆,轰隆……”
地面的青砖开始跳动。
李世民胯下的黑马受惊,不安地踢踏着蹄子。
城楼上的灰泥簌簌往下掉。
这不是雷声。
这是成千上万铁蹄踩踏大地的声音。
李世民眉头猛地拧紧。
脸上的狂妄僵住了。
他转头看向紧闭的玄武门。
“常何!外面出了何事?”
没人应答。
几秒钟后,城门上方的甬道里滚出一个兵卒。
连头盔都跑丢了,连滚带爬地摔在青砖上。
头磕破了,流了一脸血也顾不上擦。
“报——”
兵卒脸色煞白,像见了鬼一样,指着玄武门外,嗓子全破了。
“外面……有一支黑甲大军杀过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