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依莎在草料堆里缩了一夜，天还没亮就爬起来了。
她拍掉头发上的草屑，把藏刀重新藏好，轻手轻脚地绕到牛棚后面。
扎西还在屋里打鼾，鼾声震得窗纸哗哗响，像一头睡死的熊。
她没敢回屋拿东西，只从牛棚角落里摸到自己的旧氆氇包袱，里面裹着两件换洗衣裳和那块阿妈给的铜镜。
她穿着单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，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，一直走到村口的玛尼堆旁才停下来喘气。
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的院子，经幡还在风里翻飞，牛棚的顶子塌了一角，那是昨晚扎西踹的。
阿依莎咬了咬嘴唇，扭头走了。
娘家的村子在隔壁，隔着一道山梁，走路要一个多钟头。
阿依莎走到的时候，太阳刚爬上东边的雪山顶，把整个村子染成金红色。
她阿妈正在院子里晒牛粪饼，远远看见女儿走过来，先是一愣，然后扔了手里的木铲子。
“阿依莎？”
阿依莎站在院门口，左脸肿得老高，嘴角结着黑红的痂，藏袍前襟沾着奶渍和草屑，赤着一双脚，脚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。
阿妈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，走到女儿跟前，伸手摸她的脸。
阿依莎下意识地缩了一下，阿妈的手停在半空，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
“扎西打的？”
阿依莎没说话。
阿妈一把将她搂进怀里，搂得紧紧的。
阿依莎闻到阿妈身上熟悉的酥油味，闻到她头发里牛粪饼的烟火气，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涌出来。
她咬着阿妈的肩膀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我闺女……”阿妈拍着她的背，声音哽得断断续续，“我闺女漂亮，又能干，小时候我都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……”
阿爸从屋里出来，穿着羊皮袄，手里还攥着半块糌粑。
他看了阿依莎一眼，又看了阿妈一眼，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，别哭了。”阿爸把糌粑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“这儿的女人哪个没挨过打？我年轻的时候也打过你阿妈，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？赶紧回去跟人好好过日子。”
阿依莎从阿妈怀里抬起头，盯着阿爸。
“阿爸，他拿酒瓶子砸我。”
“扎西就是喝了酒犯浑，不喝酒的时候不是挺好？上个月他还给你买了金镯子，全村的女人都羡慕你。”阿爸摆摆手，“男人嘛，有点脾气正常。你回去服个软，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“服软？”阿依莎的声音拔高了，“我服什么软？我什么都没做错！”
“你跟他顶嘴就是错！”阿爸也提高了嗓门，“女人家家的，男人说话你听着就是了，非要争个高低？你阿妈跟我过了一辈子，什么时候跟我顶过嘴？”
阿妈在旁边抹眼泪，没吭声。
这时候妹妹梅朵从屋里跑出来，头发都没梳，赤着脚站在廊下。
“阿爸！你怎么能这么说？”梅朵冲过来挡在阿依莎前面，“挨打那是以前的事，怎么能用老一套放在现在？姐姐不能回去！”
阿爸瞪了梅朵一眼：“你个小丫头懂什么？一边去！”
“我不！”梅朵梗着脖子，“姐，你别听阿爸的。扎西那个人就是个酒鬼，你回去他还打你！”
“梅朵！”阿妈拉住小女儿，“别说了。”
“我偏要说！”梅朵眼眶红了，“姐，你就住家里，哪儿也别去。他扎西有本事就来家里打人，看我们不打断他的腿！”
正吵着，大姐央金背着孩子从地里回来了。
她把孩子往阿妈怀里一塞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看了阿依莎一眼。
“回来了？”
阿依莎点点头。
央金在门槛上坐下，解开头巾扇风，慢条斯理地说：“妹夫那个人，脾气是差了点，可是真踏实肯干。去年他家卖牦牛挣了多少钱你知道吗？光给咱们家的彩礼就八十头牦牛。结了婚就往娘家跑，这算怎么回事？”
“大姐！”梅朵急了，“你怎么也这么说？”
央金没理她，继续对阿依莎说：“一个人你不能光看他的缺点，也要看他的优点。扎西不喝酒的时候对你不好吗？给你买金镯子，给你阿妈买虫草，去年你生病他连夜骑马去镇上请医生。这些你都忘了？”
阿依莎低下头。
她没忘。
扎西不喝酒的时候，确实是个好丈夫。
他会把最好的牛腿肉留给她，会在冬天把她的脚捂在自己怀里，会笨手笨脚地给她编辫子，编得歪歪扭扭，然后傻笑着说“我媳妇怎么样都好看”。
可是喝完酒，他就变成另一个人。
那双给过她温暖的手，扇在她脸上的时候，一点都不软。
“姐，我知道你难。”央金叹了口气，“可是女人这辈子，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？阿妈挨过打，我挨过打，你婆家的那些女人，哪个没挨过打？忍忍就过去了。”
正说着，弟弟次仁从外面回来了，一听说姐姐挨了打，抄起门后的木棍就要往外冲。
“我去教训他！扎西算个什么东西，敢打我姐！”
阿妈一把抱住他的腰：“你疯了！你去了不是添乱吗？你把他打了，你姐以后怎么回婆家？”
“还回什么回！”次仁挣着，“姐，你就在家住着，我看他敢来！”
“次仁！”阿爸吼了一声，“把棍子放下！”
次仁不情不愿地扔了棍子，蹲在墙角生闷气。
最后是大哥平措开了口。
他一直坐在院子里磨刀石旁边，慢悠悠地磨着一把藏刀，磨了半天才说：“别走了，等他来接你。”
阿依莎看向大哥。
平措抬头看了她一眼，眼神平静：“扎西那个人我了解，脾气暴，但心不坏。他打了你，酒醒了肯定后悔。你就在家住几天，等他上门赔罪，你再回去。这样你面子上也过得去，他以后也不敢轻易动手了。”
“要是他不来呢？”阿依莎问。
平措继续磨刀：“他会来的。”
阿依莎在娘家住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