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依莎在娘家住了下来。
说是住下来,可住哪儿,成了第一个问题。
阿妈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,走到西厢那间屋子门口,推开门,两个人都站住了。
屋里堆满了东西——旧毡子、破木箱、一摞摞发黄的报纸、几口袋不知道什么年月的青稞,墙角还立着两副旧马鞍,皮子干裂得像老人的脸。
窗户糊的纸破了洞,风从洞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。
阿依莎记得这间屋子。
这是她未出阁前的屋子。
她在那张床上睡了十几年。
墙上有她用炭条画的小人,窗台上有她偷偷养过的一盆格桑花,门框上还刻着她每年量的身高线——阿妈拿刀片划的,一道一道,从她膝盖高划到她头顶高。
出嫁那年她专门看了最后一眼,想着以后回来还能看看这些痕迹。
现在她踮起脚往门框上看,那些划痕还在,被灰尘盖住了,隐隐约约。
可墙上的小人不见了,被厚厚的报纸糊住了。
窗台上的花盆没了,窗台上现在放着一盏生锈的酥油灯。
那张床还在,但床上堆满了杂物,坐都坐不下人。
“这屋……后来当仓库用了。”阿妈的声音有点慌,“你大哥结婚那会儿,东西没地方放,我就……我就想着你反正在婆家,也不回来住……”
阿依莎没说话。
她弯腰从床上抽出一条旧毡子,抖了抖灰,灰尘在阳光里乱飞,呛得她咳了两声。
“没事,阿妈,我收拾收拾就能住。”
阿妈站在门口,搓着手:“要不你去梅朵那屋挤挤?”
“不用,梅朵那屋也小,她自己都不够睡。”
“那要不……你去灶房睡?灶房暖和。”
阿依莎把毡子铺在地上,蹲下身开始搬那些木箱。
木箱沉,她搬不动,用脚踹,脚趾头磕在箱角上,疼得钻心。
她咬着牙没出声。
阿妈看了她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过了一会儿阿妈又回来了,手里提着一壶热水,一块抹布,一把扫帚。
“阿妈帮你。”
母女俩收拾了一个多时辰,总算把屋子腾出了个能下脚的地方。
阿依莎用湿抹布擦了床板,擦了窗户台,擦了门框上那些划痕。
擦到划痕的时候她停了停,抹布在那些旧刀口上抹来抹去,怎么都擦不干净。
阿妈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小时候,个子长得快,半年就蹿一截。你阿爸说,这孩子以后肯定高。后来就没量过了。”
阿依莎把抹布拧干,没接话。
铺好毡子,铺好被褥,她把包袱放在枕头旁边。
包袱里那块铜镜硌着手指,她把它摸出来,擦了擦。
铜镜里映出她的脸——左脸还肿着,嘴角的痂黑红黑红的,头发乱得像鸟窝。
她把铜镜扣在枕头下面。
忙完了这些去吃饭。
阿妈煮了面疙瘩汤,汤里放了干肉丁和野葱,热气腾腾的。
一家人围着灶台坐,阿爸坐正位,大哥平措坐阿爸右手边,嫂子曲珍抱着孩子坐平措旁边,梅朵坐阿妈身边,次仁蹲在门槛上吃。
阿依莎端着碗,不知道坐哪儿。
她在娘家做了二十年姑娘,有自己的位置——就在阿妈和梅朵中间,靠灶台最近,冬天能烤火。
可她今天站那儿的时候,梅朵已经坐了。
梅朵抬头看她,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半个卡垫。
阿依莎坐下去,半个屁股悬在外面。
曲珍怀里的孩子哭了。
曲珍哄了两下没哄住,阿妈伸手接过去,拍着摇着,孩子还是哭。
阿依莎放下碗,伸手说:“给我抱吧。”
曲珍犹豫了一下,把孩子递给她。
阿依莎把孩子接过来,换了换姿势,让孩子的头靠在她肩窝上。
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,嘴里哼着调子——也不知道是什么调,就那么哼着。
孩子渐渐不哭了,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她看。
阿依莎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婴儿。
软软的,暖暖的,奶香味混着尿布味,小拳头攥着她的衣领,攥得紧紧的。
她想,这孩子的阿妈有家,有丈夫,有屋子住。她以后长大了,嫁了人,也会有自己的家。
“阿依莎,先吃,面凉了。”阿妈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阿依莎一手抱着孩子,一手端碗,胡乱扒拉了两口。
面疙瘩坨了,嚼起来黏糊糊的。
她一边吃一边哄孩子,等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,她的碗也空了。
她没吃饱,但没再盛。
锅里剩的不多了,阿爸和大哥干了一上午活,得多吃。
她把孩子还给曲珍,曲珍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句:“谢谢小姑子。”
脸上笑着,可那笑只在嘴角,没到眼睛。
吃完饭,梅朵去洗碗。
阿依莎要帮忙,梅朵把她推开了:“姐你歇着。”
阿依莎没歇。
她拿了扫帚扫院子,把早上晒的牛粪饼翻了个面,又去井边提了两桶水回来。
做完这些,她站在院子里,不知道该干什么了。
她以前在婆家从早忙到晚——挤奶、打茶、喂牛、捡粪、背水、做饭、洗衣服,扎西的、她自己的、还有扎西那些来喝酒的朋友的。
活永远干不完。
在娘家,活少了。
阿爸和大哥干地里的活,阿妈和梅朵干家里的活,曲珍带孩子。
她插进去,做什么都像在抢别人的事。
进屋时,阿爸坐在那儿抽鼻烟。
阿依莎坐在他旁边的卡垫上,手里搓着羊毛线。
搓着搓着,阿爸开口了。
“梅朵也十六了。”
阿依莎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梅朵今年十六,虚岁十七。
“前几天,隔壁村那边的媒人来过。”阿爸把鼻烟往鼻子里吸了一口,眯着眼,“问梅朵说人家没有。我说还小,再等等。”
阿依莎没说话。
“可后来想想,也不小了。你十六的时候,扎西家就来提亲了。”阿爸看了她一眼,“梅朵书读得差不多了,高中都快毕业了。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?姑娘家,最后还不是要嫁人。”
“阿爸,”阿依莎把手里的羊毛线放下,“梅朵成绩好,老师说她能考上大学。”
“考上大学又怎么样?上完大学都二十几了,好人家都被人挑完了。”阿爸摆摆手,“再说了,上大学要花多少钱?学费、住宿、吃饭,四年下来得多少?咱们家哪来那么多钱?”
“那也不能不让她读。”
“谁说不让她读了?高中不是让她读着吗?”阿爸把鼻烟盒盖上,“读完高中就够了。回来帮家里干两年活,攒点嫁妆,找个踏实人家嫁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
阿依莎还要说什么,梅朵从屋里出来了。
她大概是听见了,眼圈红红的,手里攥着一条湿抹布。
“阿爸,我不想读书了。”
阿依莎猛地看向她。
“我成绩不好,读也白读。”梅朵低着头,把抹布在手里绞来绞去,“隔壁的卓玛也没读高中,在家帮着挖虫草,去年挖了两万多块呢。我也去挖虫草,给家里挣钱。”
“梅朵——”
“姐,我真的读不下去。”梅朵抬头看她,眼睛亮晶晶的,不知道是泪还是光,“你别说阿爸了。我不读书了,在家洗衣服、挖虫草,挺好的。”
阿依莎站起来,走到梅朵跟前,把她手里的抹布抽走。
“再读一段时间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一个字一个字都很稳,“就一段时间。你试试,考不上再说。考上了,姐供你。”
阿爸在背后笑了一声,没有恶意,就是觉得好笑的那种笑。
“你供?阿依莎,你拿什么供?”
阿依莎转过身。
阿爸的鼻烟盒在手里转来转去,他不看阿依莎,看着院子外面的天。
“你自己现在还在娘家吃饭呢。你吃谁的?吃你大哥的,吃我的。你拿什么供你妹妹上学?”
阿依莎的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。
“你婆家那边,扎西养着几十头牦牛,你回去了吃穿不愁。可你现在回来了,扎西那边你怎么办?你要是离了,你连饭都没得吃,拿什么供你妹妹?”阿爸把鼻烟盒揣进怀里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行了,别想那些没用的。梅朵的事,我和你阿妈心里有数。”
阿爸进屋了。
梅朵站在阿依莎旁边,拽了拽她的袖子。
“姐,你别说了。”
阿依莎没动。
院子里就剩她一个人。
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院墙染成暗红色。
远处传来谁家的牛叫,低低沉沉的。
灶房里阿妈在切菜,刀碰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。
曲珍在屋里哄孩子,哼着眠歌,歌声软软糯糯的。
阿依莎站在院子中间,被那些声音包围着。
她想起出嫁前,有一次跟阿妈去赶集,路上遇见一个远嫁回来的女人,离了婚,带着个孩子,在娘家住了半年。
村里人背后说她闲话,说她在婆家待不住,她给娘家丢人,她嫂子天天甩脸色。
那个女人后来走了,带着孩子去了县城,再也没回来。
阿依莎当时问阿妈:“她为什么不在娘家住?”
阿妈说:“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娘家哪能住一辈子。”
阿依莎说:“那她怎么办?”
阿妈叹了口气:“女人嘛,是没有家的。”
那时候阿依莎还不信。
现在她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