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还没亮透,阿依莎就醒了。
她在娘家西厢那间杂物房里睡了一夜。
床板硬,毡子薄,窗户纸上的破洞灌进来的风呜呜地响,她蜷成一团,把被角裹了又裹,还是冷。
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还在牛棚里,扎西的巴掌又落下来,她猛地睁开眼,看见房梁上那几道灰扑扑的旧划痕,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——她在娘家了。
她起来的时候,梅朵已经在灶房里烧水了。
“姐,你咋不多睡会儿?”梅朵蹲在灶膛前吹火,烟熏得她眼泪汪汪。
“睡够了。”阿依莎挽起袖子,把锅里烧开的水舀进暖壶,又往锅里添了把米,准备熬粥。
阿妈进来的时候粥已经熬上了。
她看了看灶台上的活计,又看了看阿依莎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,接过阿依莎手里的勺子。
“你和梅朵去山上捡粪吧,东边那片坡上,昨天有牦牛群过夜,粪多。”阿妈顿了顿,“背上筐,别用手抱,冷。”
阿依莎和梅朵一人背一个柳条筐出了门。
天光渐渐亮开了,东边的雪山顶被太阳照得金灿灿的,光线斜斜地洒下来,把草原上的枯草染成暖黄色。
空气冷冽得像冰水,吸一口,肺都疼。
两个人的靴子踩在冻硬的草茬上,咔嚓咔嚓地响。
走了一刻钟,谁都没说话。
梅朵走在前面,步子快,背影瘦瘦小小的,藏袍的袖口破了一道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羊毛。
阿依莎看着那道破口,忽然想起梅朵小时候——那时候梅朵才五六岁,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跑,头发乱蓬蓬的,鼻子上永远挂着两行鼻涕。
她放学回来,梅朵就扑上来翻她的书包,翻出铅笔头就往墙上画。
阿妈骂梅朵,阿依莎就护着,说“画得挺好”。
那时候阿依莎成绩好,从一年级到初三,年年考第一。
老师说她能考上地区的高中,再考上大学。
可阿爸说,姑娘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。
初中一毕业,就让她回来帮着放牛。
后来扎西家来提亲,阿爸收了八十头牦牛的彩礼,她就嫁了。
阿依莎把视线从梅朵的袖口挪开,看着远处的雪山。
“梅朵。”
“嗯?”
“昨天阿爸说,不让你读书了。”
梅朵的脚步顿了一下,又继续走。
她没回头,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。
“我知道。他跟我说了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梅朵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,石子骨碌碌滚到远处。
“我成绩不好,读也白读。不如回来帮家里干活,还能给阿爸阿妈省点钱。”
“你成绩不好?”阿依莎快走了两步,跟梅朵并肩,“你上学期期末考了班里第三名。你自己跟我说的。”
梅朵不说话了。
两个人闷头走了一段路,翻过一道矮矮的山脊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东边的坡地上果然散着一大片牦牛粪,冻得硬邦邦的,一坨一坨黑乎乎的,像撒了一地的黑石头。
两人散开,弯下腰捡。
牛粪冻得结实,捡起来不脏手,但指尖一碰到冰凉的地面,那股寒气就顺着指头往骨头里钻。
阿依莎捡了半筐,直起腰,看见梅朵蹲在不远处,两只手捧着粪饼往筐里码,动作麻利,一看就是干惯了的。
“梅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还是要念书。”
梅朵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阿依莎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,手里还攥着半块粪饼。
“姐那时候不懂。看见别人都结婚了,我也就听阿爸的嫁了人。现在后悔也晚了。”
她把粪饼丢进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如果早知道结婚是这样,我一定读书。姐没法再回校园了,你不能走我的老路。”
梅朵把筐里的粪饼码齐,闷声说:“姐,你不读书了可惜。你上学的时候,成绩一直是第一名。你退学的时候,老师还来家里找过阿爸,说你是好苗子,不读可惜了。”
阿依莎记得。
老师走的时候摸着她的头说:“阿依莎,你要是能念下去,以后肯定能考上外面的学校。”
可阿爸收了人家的彩礼,牦牛都赶进圈了,她还能说什么?
“那不一样。”阿依莎把筐背到背上,站起来,“我知道读书辛苦,但不会比嫁人更苦。”
梅朵也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可是阿爸说了,女孩不用读那么多书,上大学还得花钱。咱们家哪来的钱?”
“你好好学,上大学的钱你别担心,我来想办法。”
梅朵猛地看向她,“想什么法子?”
“什么法子你就别管了。”
“姐——”梅朵的声音忽然紧了起来,“你不会是想……想偷姐夫的钱吧?”
阿依莎没吭声。
她确实想过。
她和扎西成亲两年多,扎西卖牦牛的钱、挖虫草的钱、给人帮工的钱,都放在家里那个铁皮盒子里。
她从来没动过。
但那铁皮盒子没上锁,她每天擦柜子的时候都能看见。
她要是拿,扎西也不会马上发现。
“姐!”梅朵一把拽住她的袖子,“你可不能干傻事!姐夫脾气那么爆,你要是偷了他的钱,他又要发火!我可不能让你为了我再挨打!”
“我跟他已经结婚了,就是一家人。他的钱就是我的钱,有什么偷不偷的。”
梅朵急得跺脚,“话虽这么说,可你不是不想回去了吗?我也不想让你为了给我凑学费,再回去被他欺负!”
阿依莎看着妹妹涨红的脸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。
梅朵比她矮半个头,头顶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摸着涩涩的。
“姐……”梅朵低着头,把脸埋进阿依莎的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,“我想不明白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为什么女人嫁了人,家里的东西就跟自己无关了。可人又变成男人的了,他想打就打,想骂就骂。”梅朵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像含着一汪水,“你看扎西哥,牦牛是他的,钱是他的,连你……好像也是他的。可你在他家干活、给他做饭、给他放牛,那些东西怎么就没有你的份?”
阿依莎被问住了。
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或者说,她想过,但不敢往深里想。
村里所有的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阿妈是,大姐央金是,隔壁的卓玛是,她自己也是。
没人问为什么。
“梅朵,”阿依莎把筐带子紧了紧,“你记住你刚才说的话。你比姐强。”
“强什么呀……”
“你比姐敢想。”阿依莎笑了一下,左脸还肿着,笑起来扯得疼,她收起笑,“走吧,筐满了,回去。”
两人背着满满两筐牛粪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太阳已经升到半空,暖和了些,冻土表面化了一层薄薄的泥,踩上去打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