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走得小心翼翼的,绕过一个山嘴的时候,梅朵忽然停住了脚。
“姐——”
阿依莎顺着梅朵的视线看过去。
山嘴那边的坡底下,站着一个人。
扎西。
他骑着一匹黑马来的,马拴在坡底的柳树上,他自己站在路边,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,搓来搓去。
穿了一件干净的新藏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额头上的疤用帽子边遮着,远远看去,跟平时喝醉那个胡子拉碴的邋遢样子判若两人。
他看见阿依莎,眼睛一下子亮了,往前迈了一步。
阿依莎把筐带子往肩上送了送,收回视线,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。
好像没看见他。
“阿依莎!”扎西喊了一声。
阿依莎没停。
脚下的路往左拐,她跟着路往左拐,绕开他。
梅朵跟在她身后,紧张地拽着她的袖子。
“阿依莎!”扎西追了上来,步子急,靴子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的。
他拦在阿依莎前面,喘着气,“你去哪了?我一大早骑马过来,先去了你家,你阿妈说你上山了。我找了你半天。”
阿依莎站住了。
她没看他,看着远处的雪山。
“找我干什么?”
“接你回家。”
“我不回。”
扎西的嘴张了张,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——尴尬、着急、还有一点阿依莎没见过的慌。
梅朵从阿依莎身后闪出来,挡在两人中间,仰着头瞪着扎西。
“你要干嘛?大白天的在外面,你还要动手吗?”
扎西愣住了。
他搓了搓脖子,脸上竟然泛了点红。
“妹妹你说啥呢,我扎西是那种吗?我什么时候打过你姐?就是……就是喝了酒那次……”
“你喝多了打人就不是打人了?”梅朵不依不饶,“我姐脸上的伤还没好呢!”
扎西的视线绕过梅朵,落在阿依莎的左脸上。
肿还没全消,嘴角的痂黑红黑红的,在太阳底下一照,清清楚楚。
他的眉头拧了起来,嘴唇抿了抿,喉结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金灿灿的,在太阳底下闪光。
是一根金钗。
凤头做的,翅膀上镶着几颗碎松石,绿莹莹的,成色一看就不差。
扎西举着金钗,朝梅朵递过去,脸上挤出个讨好的笑。
“妹妹,这个是给你的。前两天我去镇上,在铺子里看到的,想着你戴着肯定好看。”
梅朵盯着那根金钗,眼睛都直了。
十几岁的姑娘,哪有不爱这些东西的。
那金钗在扎西粗糙的手指间闪闪发亮,凤嘴里的碎松石像一小滴凝固的湖水。
“以前你姐没过门的时候,我经常带你到处玩,去河里捞鱼,给你买饼干。你都忘了?”扎西往前又递了递,“帮姐夫说说话。”
阿依莎看着那根金钗,没吭声。
梅朵伸出手,手指碰到金钗冰凉的边沿。
她拿起来,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。
凤头做工精细,羽毛一根一根刻出来的,尾巴拖得长长的,弯了个漂亮的弧度。
然后她把金钗一把丢在地上。
金钗落在泥地上,“叮”的一声,沾了泥。
扎西的脸一下子僵了。
“我不要。”梅朵的声音脆生生的,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,“如果你对我姐好,我当然愿意帮你。可是你欺负我姐,我再也不会理你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,回到阿依莎身边,攥住了阿依莎的手。
那只手冻得冰凉,可攥得紧紧的。
扎西低头看着地上的金钗,蹲下去捡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。
他攥着金钗站了一会儿,脸上的笑没了,嘴角绷成一条线。
他抬头看向阿依莎。
“阿依莎,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没了刚才的讨好,带着一股憋着的火气,“跟我回去。”
阿依莎没动。
“我骑马跑了几十里路来接你,我阿妈在家把羊都宰了,就等你回去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紧,像牛筋绳绞到了头,“你到底闹什么?不就是喝了点酒,至于吗?”
阿依莎终于看向他。
“至于。”
就两个字,声音不高,但稳稳的,没有颤。
扎西的瞳孔缩了缩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梅朵挡在中间,被他一把拨到旁边,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。
“梅朵!”阿依莎去扶妹妹,但扎西的手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力气大,攥得她骨头咯吱响,生疼。
早上在山上捡牛粪时冻僵的手指,被他这么一捏,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。
“长能耐了是吧?”扎西低着嗓子,脸上的表情变得凶狠起来,“要闹回家去闹,别在这给老子丢人现眼。跟我走!”
他拽着她往坡底走。
阿依莎被他拖着,脚下的泥地湿滑,她趔趄了两步,差点摔倒。
梅朵在后面尖叫:“你放开我姐!你放手!”
阿依莎猛地扭过头,看向扎西。
她没骂,没喊,没挣扎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那一眼里什么都没了。
没有恨,没有怕,没有之前偶尔闪过的、对从前那些好日子的留恋。
空空的,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,只剩四面墙,和墙上的灰尘。
扎西被这一眼钉住了。
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,但他的脚步停了。
他看着她,嘴张了张,脸上的凶相一寸一寸地裂开,露出底下的茫然和慌张。
那种被炭火烫了一下的感觉,从手心蹿上来,顺着胳膊一直烧到胸口。
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指,不自觉地松了松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你干嘛这么看我?”
阿依莎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。
她没有说话。
她弯腰扶起梅朵,拍了拍妹妹膝盖上的泥,把两只筐的带子重新理了理,背好,然后拉起梅朵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从扎西身边走过去。阿依莎的步子稳稳的,不紧不慢,背上的筐随着脚步轻轻晃荡,牛粪在筐里沙沙地响。
扎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。
她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藏袍的红色在枯黄的草原上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点。
那根金钗还攥在他手里,凤头扎着他的掌心,疼。
黑马在不远处打了个响鼻,刨了刨蹄子。
扎西慢慢蹲下去,蹲在路边,低着头。
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。
太阳照在他背上,暖的,可他后脖颈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刚才阿依莎看他的那个眼神,他忘不掉。
不是恨,也不是怕。
是连恨和怕都没了。
他把脸埋进手里,金钗硌着脸颊,冰凉的。
远处,阿依莎和梅朵的背影翻过了山脊,消失在坡顶的那一边。
风吹过来,经幡在玛尼堆上猎猎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