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傍晚,今日小雪。
景王府偏堂漆黑屋檐下,挂着几只橘红灯笼,贴着几张红纸,堂中亦是张贴了张大大的囍,只是剪得歪歪扭扭,四周墙壁敷衍地挂着几块红布,天地桌案上是几碟并不新鲜的瓜果并着香炉,但没有燃香。
今日景王迎娶侧妃谢灵泽,大喜之日。
九支灯立于案侧,烛火辉辉映得满堂森红一片,窗户大开,冷风直往里灌,灯摇动,影影绰绰。
夜渐渐深了,映衬堂前灯火愈发刺眼猩红,在身着大红喜服的青年身上投下一片光影。
其余人等都已散去,偌大喜堂内,只有他一人。
礼未成,他不得离开。
又是一个时辰过去。
另一位新郎官依旧未至。
谢灵泽顶着重重的红盖头跪在桌案前,膝盖下没有软垫,只是冷硬的地面,纤瘦的身体几次要倒下,却都勉强用手臂支住,但看他泛白的指节,便知已经到了极限。
又一阵北风尖啸入室。
“咳咳——”
他衣着单薄,身体颤抖了一下,捂嘴剧烈咳嗽,抬手间衣袖滑落,皓腕白得刺眼。
一抬手,身体便失去了平衡。
“咚——”
随着一声闷响,青年无力侧身倒地,盖头滑落些许,露出小半个皮肉细腻的雪白下巴。
谢灵泽一整天粒米未进,滴水未沾,整个人昏昏沉沉,没有丝毫力气起身,只能在心里暗暗冷笑骂着。
好一个兔死狗烹,鸟尽弓藏,前人诚不欺我!
呸,狗皇帝!
他谢灵泽,堂堂一代左丞,殚精竭虑扶持三皇子上位后,还没享受几天这个位子的权势,甚至连一次俸禄都没领到,就被这个白眼狼反咬一口。
这位他一手辅佐起来的皇帝,位子坐稳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他这个名盛盖主的丞相嫁给驻守北境的景王。
美其名曰。
“谢丞相身体不好,合该寻一僻静之处,调养身体,颐养天年。”
“朕看九弟的北境就不错,安静凉爽,风水养人,朕今日便牵了你们这亲事。”
“将谢丞相,不对,现在你不是丞相了,谢灵泽嫁予景王,裴无洵。”
谢灵泽冷得蜷缩起来,攥紧了手中一小块温热碎银,又咳了几声,咳出猩红的血,沾染在毫无血色的唇上,像涂了胭脂。
景王如今驻守北境拥兵自重,将他嫁给他,既是羞辱,也是试探。
如果他们二人相斗,倒是让那白眼狼捡个便宜,一举三得。
他真是辅佐了个好皇帝。
用完就扔。
像他。
谢灵泽勉强积攒了些气力,将盖头甩掉在旁,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。
但因为北境空气太冷,胸口间冷热交织,发酸发麻,又疯狂地咳嗽起来,这次相比先前,更加吓人,每次都伴着鲜血从喉头涌出。
“哒、哒——”
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谢灵泽脸侧蹭了灰又沾了血,几缕被冷汗打湿的乌黑发丝黏在额前,强睁着双眼尾泛红的狐狸眼循声望去。
月光苍白暗淡,映在窗棂之上,风一吹薄薄的窗纸哗啦啦地响,狂风一卷,窗又砰地一声被关上,吱呀一声,紧闭的窗上缓缓略过一个高大人影。
眼皮越来越沉重。
谢灵泽只听门“吱嘎”一声被打开,风雪再一次入室,卷着碎冰碴狠狠灌入室内,刮得谢灵泽脸颊生疼,月光直直照在他的脸上,墨发雪肤红衣,一派冷色对比相称,刺眼又夺目。
他在开门的一刹那便闭了眼,刀一般的风撕扯着他薄薄的眼皮,他感受到雪碴打在眼上,不敢睁眼。
这一闭眼,便一发不可收拾,他一路上的舟车劳顿,突逢巨变的忐忑不安与惊惧劳累齐齐爆发出来,他彻底支撑不住,眼前只漆黑一片,脑子嗡一下,本就意识不大清醒,未来得及看清来人,便沉沉阖眼,昏迷过去。
但他迷蒙前的时刻,便认出了来者。
或者说,此时此地此刻,敢来这里的,除了他还有谁?
景王裴无洵。
他曾用完就扔的,得罪透的前主子。
也是他的如今的……“夫君”。
要命。
*
谢灵泽脑子发昏,似乎全身都被碾压过一般酸痛,身体忽冷忽热,向下疾速坠落的眩晕感一阵急过一阵。
但周身是暖的,只感觉一个又热又沉的东西贴了过来。
难不成他冻迷糊了?这冰天雪地森寒,怎可能是暖的。还是说他已经到了阴曹地府阎王面前,一切都是幻觉?
他还不想死。
他冒着冷汗,猛地睁开眼。
裴无洵。
男人坐在床边,紧紧盯着他。与他记忆中的相貌并无甚改变,只是周身气质更加沉稳冷冽,更加成熟,眸色暗暗不明还带着些阴鸷,令他无端联想到北地林中的狼,想咬断猎物的脖子时,似乎就是这样。
裴无洵目光沉沉,完好的眸子眼珠呈琉璃色,另一只眼珠纯黑,细看无半点光泽。
是了,黑色的这只眼睛看不见。
谢灵泽不光背叛过他,还当面众人骂过他半瞎。
上一个这样骂他的人,被凌迟处死,丢到荒坟野地,权作花肥。
谢灵泽突然觉得他还不如去见阎王爷了。
想到他曾经干过的事,他觉得落到这位手里,怕是比落到阎王手里还可怕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绝望地闭上眼睛。
希望这一切真的是个幻觉,最好再睁眼,他还跪在那拜堂桌案前,他可以再跪三天三夜,啊不,九天九夜。
新郎不来那好啊,不来可太好了!
“醒了就别装。”
嗓音低沉,似北境干冷的风,有些沙哑,似乎很久没喝水。
谢灵泽睫毛颤动,眼皮欲掀未掀。
听不见听不见。
“把眼睛睁开。”
裴无洵语气带上愠怒,音量抬高了些。
谢灵泽藏在被褥下的那只手揪着布料,直到被摩挲起了点毛边,只能缓缓掀起眼皮,唇角僵硬地弯起,赔了个笑,才用手臂支起身子,直面裴无洵。
裴无洵缓缓站直了身,逆着烛光投下一片浓重阴影,将谢灵泽笼罩在内,他身量很高,玄衣暗纹衬得整个人气质更为沉郁,压迫感十足。
他没有继续开口,薄唇抿成一条直线,眼神冷然地盯着对方那双可恶的狐狸眼。
空气中只余灯花噼啪燃烧的稀碎响声。
片刻后,还是裴无洵先动作。
他沉默地端详谢灵泽一会,抬手用拇指抹去他唇角的血迹。
谢灵泽不敢动。
裴无洵慢条斯理地收回手,用身侧侍女递来的干净帕子一点点擦净指上的血液,弯着唇讥诮着笑:
“谢灵泽,别来无恙,你这位好丞相,被皇帝嫁到我这里,有何感想。”
谢灵泽眨了眨眼,唇角弧度又大了些,继续陪笑,心跳如擂鼓,眼前开始发晕。
他现在感想就是好像心疾好像又要犯了,他心脏跳动三短一长,是为心疾前兆,他深吸一口气,想摸摸手中碎银缓解紧张,考虑如何应对当下情况。
那狗皇帝不光革了他的职,还抄了他家,他只来得及抢救出一点钱财,便被绑上出嫁的车队,一路赶至北境成亲。
但他手悄悄往袖中一摸,却摸了个空。
手打了个弯,换个方向摸,依旧空空如也,银钱不知所踪!
谢灵泽瞪大了眼,一阵惶恐。
我银子呢!
余音在寂静的夜中不断回荡作响,音量不高,却十分清晰。
谢灵泽烧糊涂了,竟然就把这句话直愣愣地说了出来!
一旁侍奉的几个侍人猛地埋头,身形剧颤,几个人似乎巴不得钻到地里,大气都不敢喘,似乎生怕见到什么血腥场面。
他瞬间被吓清醒,僵直身体,寝衣已然被冷汗浸透。
他不敢抬头看裴无洵的眼睛。
下一秒,他脖间一紧,呼吸滞停。
裴无洵猛地掐住他的脖颈,借力将他微蜷着的上半身身子不容置喙地拽直掰正,举到视线平齐处,和他对视。
裴无洵这次是真生气了。
谢灵泽无力地半耷拉着眼睛看,他甚至能看清他那只琉璃色眸中先是错愕,随即便跳动着暴怒的火焰,喉结上下滚动,额角青筋都被气得十分明显。
他还在下意识摸索着银子,似被扼住喉咙的水鸟,僵硬地弯着唇,嗓音嘶哑:“咳……裴……看在往日情面上……别忘了我这破败身子……是为了谁……咳、咳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