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灵泽,你还敢提当年——”
裴无洵手下力道一松,下一刻却骤然加重,颈间炙热的温度与窒息感如此反复,谢灵泽心头猛然一跳。
谢灵泽本就舟车劳顿,到北境还跪了一天染上风寒,被裴无洵这么一掐,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,连挣扎的力气都无。
只觉得周身一切都离他远去,似乎隔了一层不可见不可触的厚膜,五感逐渐褪去,他只看见裴无洵阴沉着脸嘴唇翕动。
耳边只“嗡”地一声,眼前便彻底黑了下去。
他就说他心疾又要犯了。
如果他这次还能从这活阎王手里活下去。
希望这阎王还能念点旧情,放他一马。
他要躺平了。
去他大爷的丞相,去他大爷的钱权,老子不玩了,从今往后,保命才是第一要务。
就是可惜那点银子了。
唉,好累。
裴无洵手骤然松开。
谢灵泽像只折了翅膀的鸟,无力地往床外侧,也就是他的方向软趴趴地倒下。
裴无洵僵着脸,身体却比想法更快,下意识扶住了他,眸中闪过一丝不忍。
他又缓缓抬手,碰了下那只瞎眼,猛地将谢灵泽甩回床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
这人。
惯会装可怜。
趋炎附势,一肚子坏水。
可恨。
裴无洵起身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衣带间还萦绕着谢灵泽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,不苦,反而清香。
他拧着眉毛转身,带着侍卫大步离开。
床侧立着的几个侍女大气都不敢喘,惶恐地低着头,直到裴无洵离开,才缓缓抬眼。
她们面面相觑,所以床上这位……景王侧妃,到底应该怎么伺候?
不过她们没有纠结多久。
不过一个时辰,一位老郎中拎着箱子走了进来,留下几张药方,嘱咐说侧妃身子虚弱,尤其是心脉和肺部尤其孱弱,不可受风,也不可受刺激,药一顿都不能少,而后功成身退。
侍女们懂了。
*
谢灵泽此人,虽然没有多少道德和良心,但是言出必行,说到做到。
他说躺平,是真的躺平。
具体表现在他已经一个月没有踏出偏院半步。
谢灵泽披着侍人送来的厚实冬衣,懒洋洋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今日阳光很好,映着满地的雪,有点刺眼,冷风刮过,他将脖子缩在雪白毛领里,遮住脖颈上还未淡去的青紫掐痕。
看来苦肉计还是有点用,如今裴无洵还是念点旧情,不准备杀他。
不过裴无洵为何突然如此好心,竟然没有苛待他,甚至还找郎中给他看病?
谢灵泽沉思。
应该是怕他偷偷和皇帝那边通气,想用物质收买他,还是说还想让他做谋士,他想造反?
不过如今世道确实乱,皇权更迭,尤其是北境,即使他不出门,也知北地赋税之低,百姓只知景王不知皇帝。
那裴无洵这个算盘可能打歪了。
他是真的不想干了。
大起大落这么一折腾,他现在比花甲之年的老翁还没干劲。
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。
就是手里没银子盘着,心有点慌。
不过裴无洵胆子也是真大,他当年为了前途,带着他的全盘布局谋划,兵马状况投靠三皇子,也就是当今圣上,狠狠背刺了裴无洵一把。
裴无洵这是之前苦头没吃够?还敢用他?真是佩服。
思绪不断间,脚步声渐近。
谢灵泽扭头一看,是侍女春分端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走来。
“谢公子,该喝药了,一天三次,不能断。”
这些侍人都默契地称他为谢公子。
谢灵泽认命地接过碗,憋气闭眼,一口闷。
他木着张脸让春分把碗端走。
待春分走远,他脸皱成一团,呸了两下。
苦死他了!
这药比他在京城喝的苦十倍,正常药方根本不需要加这么多黄连!
裴无洵是故意的。
所以他现在到底想做什么?打个巴掌给颗甜枣?好让他乖乖听话?
他对于这招可是——
太受用了。
他的旧识多在京城,现在在北境,他只能在裴无洵手下苟命,裴无洵不管是给他巴掌还是给颗甜枣他都得受着。
保命要紧。
最起码在北境这段时间,他得忍。
正思索着。
“嗖——”
箭矢破空之声擦过他耳边,只差毫厘,速度极快,“咄——”地一声,狠狠扎在墙上。
谢灵泽被这尖锐的声音震得有些耳鸣。
他脸色发白,捂住心口,砰砰直跳,感觉又要犯病。
还能不能让人好好晒太阳!
刺杀吗?
不对,箭尾绑了张卷成细细小条的纸。
谢灵泽深吸一口气,勉强平复心跳。
不是,他都说了不干了,能不能让他好好躺!
但他还是俯身,拔出那只箭矢,趁着无人,迅速将其埋在树下,而后拿着那张空白的泛黄纸条,透过烛火仔细看。
“明日子时,茶楼一叙,助你脱困。”
落款是单字一个赵。
是赵家的信。
谢灵泽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。
信赵家人为他着想不如信狗皇帝是断袖。
而且跑?开什么玩笑,整个北境都是裴无洵的地盘,他前脚刚跑,后脚就被通缉,再后脚就被抓回来,变成一撮灰。
怕是又想利用他。
赵家人当初是是铁三皇子党,如今风头正盛,是皇帝眼下第一红人。
他不算赵家人,不管赵家人怎么想,他不认。
当初他在九皇子手下刚混出点名头,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姓氏改为母姓谢。
为此还被赵家人针对一番,后来见从他手中讨不到好,才消停下来。
但他真想看看,他们到底要搞什么名堂,还不远万里追他到北境。
啧,真是感人至深呐。
谢灵泽微笑着将其送至烛前,任其被窜动的火苗舔舐,焦黄,化为灰烬。
*
第二日夜,快子时。
谢灵泽灰头土脸地从狗洞里钻了出去。
这院子总有侍卫在周边巡逻,他一直装睡,好不容易找到空档,趁侍人们就寝,才溜了出来。
他得计算好时间,必须在半个时辰内赶回。
他朝着茶楼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兜里揣着个荷包,里面是他所剩不多的私产。还没找到他那半两碎银掉在哪里,荷包里剩下的都是更碎的银子和铜板。
他边走边掂着钱袋的重量。
鬼才要赴赵家人的约。
在裴无洵眼皮子底下和赵家人暗通曲款,他有几条小命可造?
正好利用这个机会,让自己在北境这段时间过得安稳一些。
谢灵泽不急不忙地往外走,在他看不见的阴影拐角,几个人影快速闪动,又迅速消失在黑暗中。
他若有所查地回头一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