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低沉的声音幽幽响起,明明是很远也并不响亮的声音,落在谢灵泽耳边,却是晴天霹雳,轰隆隆几道落雷将他心头那点侥幸劈得灰飞烟灭。
他知道沈青州闹出这么大动静,裴无洵肯定会察觉,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沈青州身形一滞,但手中动作不停,全然没有看见谢灵泽隐隐祈求的目光,或者说看到了,但不在意。
“在找九哥你藏的这个叛徒的画像啊,我记得你把画像是藏偏院了,我咋找不见啊?”
谢灵泽前胸后背瞬间湿透,他抬手擦了擦额头冷汗掩饰恐惧,眼神往裴无洵那边瞟。
裴无洵手垂在身侧,反复握紧又放松,手背青筋随着动作收缩,鼓起,薄薄的眼皮下垂,半遮住黑漆漆的病眼,如同一口幽深的荒井,看不清神色。
应该是刚到,没听见二人之前的对峙。
他但凡听到一点刚才的话,都肯定没有现在这么冷静。
但谢灵泽无端感到一股危险的气息。
窗外雾气蒙蒙,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几处矮宅的模糊轮廓,低矮的天空塞满灰白的乌云,无风,厚厚的云没有流动,死气沉沉地凝滞着。
暴雪欲来,将落不落。
沈青州浑然不觉,换了个方向继续翻找。
谢灵泽感觉喉头一堵,心脏瞬间跳到嗓子眼。
他忙上前拽沈青州,制止她动作。
沈青州龇牙咧嘴地瞪他。
谢灵泽讪笑着把她拉到身后,望向裴无洵。
“孩子瞎说,她帮我找银子呢。”
他一只手悄悄拉扯着她的衣角示意她不要再说话。
然后笑眯眯地伸出两根指头搓了搓。
“就是我刚来那晚上手里握的那一小块银子。”
“你知道……呃……你知道它去哪了吗?”
沈青州显然不识好歹,她和谢灵泽一般高,扒开挡在她身前碍事的谢灵泽,煞有介事地开始列清条目,掰着手指数数。
“第一,我不是小孩。”
“第二,没找银子,找画像。”
“第三,谢灵泽你个负心汉王八蛋,不要拽我衣服。”
沈青州瞪了谢灵泽一眼,扯掉他愈发无力,到最后轻轻就能扒开的几根夹着她衣角的手指。
“第四,九哥,谢灵泽他竟然不知道你喜欢他!!”
喜欢他。
喜欢他——
十分清晰,掷地有声。
风甚至很配合地安静下来一瞬,这屋子并不算大,按理应当没有回音,但这三个字如同一只盘旋不住的多嘴鸦鸟,尖锐嘶叫着,扑打着翅膀盘旋在每个人的上方,一遍一遍重复着,重复着这几个字,让人脑海中余音绕梁不绝。
跟着裴无洵来的侍卫应声跪地,瞳孔猛缩,周遭未来得及走开的春分等侍人,更是呼啦啦跪了一片,看眼睛和他们发抖的肩膀,便知这些人心中惊雷炸响,随即便是强烈的恐慌不安,不知他们听到这种话还能不能留一条命在,只恨生来不是个聋子,
裴无洵周遭气息愈发冷冽,掌心已然攥出血痕,眸色暗暗,目光从他二人身上扫过,停留在窗上。
外面已然下起雪。
北风卷地呼啸,雪粒拍打窗纸。
风雪敲窗,窸窣作响。
谢灵泽牙齿开始上下咯哒咯哒打颤,有点挂不住笑。
他咽了咽口水。
这死孩子!
他脑子疯狂运转,试图破除此时尴尬局面。
他看看眼前神情莫测的裴无洵,瞥瞥身后还在翻找的沈青州。
他闭了闭眼睛,也不再看这俩人。
啊。
毁灭吧。
他怎么心疾还不犯?
该犯的时候不犯。
他有点想晕了。
他微笑着闭眼,握紧腰间钱袋。
下辈子他一定离这俩人远远的。
不对,为什么是他有下辈子,为什么死的是他谢灵泽?
他隐隐约约觉得该死的应该不是自己。
不行,他死了,江南的产业不知道会落到谁手里,他还要抢救一下。
虽然对于感情的事他知之甚少,但所谓情感。
无非是看见和真诚。
不能糊弄,否则依他的性子,一定会暴怒。
也不能完全承认。
谁的隐秘心思被当侍人的面大喇喇地笑话一样讲出来,都是在割心。
割了裴无洵的心,然后割他谢灵泽的头。
这疯子能做出来。
他睁眼,定神,强行稳住声线,斟酌开口。
“阿洵,我今日才知,你为我寻岭南神医一事。”
“多谢你。”
我看见你的付出了。
“当年我你我之间的情谊,尤其是你对我之恩,我没齿难忘。”
嗯,但这个情谊是什么不能点明。
“倘若你还愿意,我还可以继续做你的谋士,助你入主中原。”
我还有用,不要杀我。
“此次定不背弃,若有半句虚言,全族无后而终。”
赵家绝后,关他什么事。
他谢灵泽这副身子,也不会有后。
话语坠地,最后一个字的音节消失在谢灵泽隐约颤抖的唇舌中,裴无洵目光从窗上缓缓挪开,落到谢灵泽的脸上,凝了一会。
静默片刻,终于开口。
“自己去领罚。”
这是对沈青州说的。
沈青州也看出裴无洵真的生气了,听话地悄无声息溜走。侍人们也很会看脸色,得了空,一个个逃命似的离开。
偏房只剩他们二人。
谢灵泽一步也不敢动。
裴无洵一步步朝他走来。
“嗒、嗒。”
长靴敲打着地面,也敲打在谢灵泽心弦之上。
眸色沉沉,看不出半分悲喜。
二人只余几寸距离。
裴无洵停步。
谢灵泽的心剧烈跳动。
“咚、咚。”
裴无洵似乎刚从室外演武场回来,玄色织锦斗篷上还带着冷冽的气息,墨松一般,反复冲刷着谢灵泽鼻间。
谢灵泽吞咽口水。
裴无洵又逼近一步,低下头。
二人鼻尖相蹭。
裴无洵鼻尖冰凉,冷热温差让谢灵泽打了个颤。
谢灵泽依旧不敢动,只能闭上眼睛。
他只听裴无洵轻笑一声,意味不明。
似乎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。
裴无洵鼻尖擦过他的苍白的唇,气息攀上他白玉凝脂般的耳侧,呼出温热的吐息。
谢灵泽被他的颤动的长睫扫得脸侧发麻。
随后耳朵一阵强烈的湿痒。
“骗子。”
裴无洵咬了他耳朵一口。
“嘴里没一句真话。”
裴无洵又咬了他耳朵一口!
谢灵泽大惊失色。
这疯子根本不是在咬!
一点也不疼。
柔软的触感轻轻扫过他敏感的耳垂,轻拢慢捻,狎昵之意自不必说,似乎是在挑逗戏弄,力道不重,只一触即分,快到让人以为是幻觉。
这是在。
舔、他、的、耳、朵!
做什么啊啊啊!
“对付老三,用不上你。”
“再者,你不是我的谋士,别忘了。”
“你是我的。”
“侧妃。”
裴无洵一顿一咬。
最后一句落下,含了一会他的耳尖,方才不舍地抽离。
谢灵泽顾不上耳垂隐隐刺痛,被对方蹂躏得红得几乎要滴血,脑子只浑浑噩噩,看着罪魁祸首心情很好地弯着唇走远。
等裴无洵身影消失,等待他的却并不是心头一块巨石落地的死里逃生惊险之感,反而被一种难以言表的,巨大的羞赧所覆盖!
谢灵泽颤颤巍巍地抬手摸着红透的耳朵,无助地捂住试图掩盖罪证,但依旧克服不了自己的生理反应,眼神发直地一点一点往床边挪。
他终于摸到了床沿,像块木头一样直愣愣倒在上面。
疯子脱胎换骨成变态了。
这该如何是好。
ps:“若有半句虚言,全族无后而终”来自甄嬛传剧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