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与愿违。
待谢灵泽回到偏院，他总觉得室内的温度比以往更暖了，以往就寝需要裹紧被褥方才勉强不冷，但如今，盖了被竟然有些发热。
就连以往勉强吃饱的吃食分量，也多了些。
但是狗洞被封上了。
药还是很苦，但他那包忘记带回的蜜饯，被侍人送了回来。
春风送完今日的汤药，谢灵泽面不改色捏着鼻子灌了下去，又往口中丢了一颗蜜饯。
甜的。
他咀嚼着，确认四下无人，吐出果核，用清水冲洗。
拨开坚硬的木质壳子，里面是个米粒大小的玉雕。
仔细看，是一艘微雕小船，色泽莹润，呈深绿，通体透亮。
四娘子藏东西还是这么……别具一格，他差点给咽了。
谢灵泽小心翼翼地收好。
这可是他离开北境的关键。
等时机成熟，他就要靠着这个信物，在他旧部的帮助下乘船去江南安稳度日。
他在江南还留有后手，藏着些产业，够他衣食无忧一辈子。
虽然他的身体……这个一辈子可能很短。
江南是个好地方，气候温暖，适合他这种病秧子养病。
也不知道当年他种的那颗树开花没。
到时候他种种花，养养树，浇浇水。
管他什么皇帝景王三王九王还是王八，赵家谢家裴家还是王家，通通远离他！
他慢悠悠地往窗边走，踱步透风。
其实北境这段日子也还不错。
但是裴无洵这疯子始终是个不稳定因素，他留在这里，还得动脑子，还要看他眼色。
他不喜欢。
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，吃人家喝人家，最起码这段时间，还得忍着。
“吱嘎——”
门开了。
有人来了。
进门的少女身着锦色圆领长衫，身姿挺拔高挑，长发高高束起，手持一把系着红绳的轻剑。
眼神凛冽，拧着眉头，来者不善。
谢灵泽转身换上一副笑脸，看清来者面容时，笑容僵在脸上。
沈青州，裴无洵的副将之一。
这傻姑娘怎么来了？
看清她手中武器，他暗道遭了。
又是个来索命的小阎王。
不过这个比大的好糊弄。
沈青州一言不发，不由分说地掷出轻剑。
长剑“咄”地插在案上，不断震动，谢灵泽面前的木质桌案裂开一道缝隙。
桌沿上未来得及收走的药碗震落在地。
“啪嚓——”
“谢灵泽，几年前你到底为何背叛我们，当年你俩到底是怎么回事！”
沈青州拉开一个矮凳，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。
眼神如刀，似乎要将他刺出一个洞来。
“今儿，我就在这等着，不给我个解释——”
她朝那只碗扬了扬下巴。
“少拿我当十二岁小孩子糊弄。”
可你就是个小孩啊！
谢灵泽保持微笑。
沈青州这人少年时生过一场大病，之后智商就彻底停留在十二岁。
沈家是武将世家，当年发现沈青州的病症，本打算将她作为弃子，随便找个闲散官员嫁了，权作拉拢。
结果不知怎的，沈青州从沈家弃子摇身一变，成了裴无洵的侍卫，后来又成了副将。
其中缘由，他也不知。
当年他和裴无洵认识的时候，沈青州就已是他私兵的副将。
也不知道裴无洵怎么想的，如今虽民风开放，但一个男子，收姑娘家作侍卫，不太妥帖。
本来他听闻长公主善心，欲收沈青州作贴身侍卫，但不知怎地被裴无洵截胡。
虽然他知道裴无洵不会作出格的事
裴无洵是皇子又不是公主！他这般，又有哪家姑娘敢愿意与他结亲？
哦不对，和裴无洵结亲的是他，那没事了。
“发什么呆呢。”
沈青州不耐烦地敲敲桌子。
谢灵泽思绪收回，继续微笑。
他想到接下来要糊弄小孩，就有点心虚。
余光中瞥见本欲来收碗的春分从暗处小门进来，见碎了一地的碗，又看到沈青州，面色惊恐，顿住脚步，转身飞快离开。
应该是去叫人了。
“你背着裴无洵来的？”
谢灵泽不慌不忙地反问。
“对啊！”
沈青州觉得有点不对，沉下脸：“我在问你，你反问我做什么！我问你当年究竟怎么回事！”
“没有怎么回事，当初三皇子也就是如今圣上算计裴无洵，裴无洵另一位副将被暗害至死，私兵折损大半，朝中支持裴无洵的臣子也不少暗中倒戈。”
“我就是觉得，在这里没前途，就投奔三皇子了。”
谢灵泽倒了杯茶，推到她面前：“然后就如你所见，三皇子不信任我。”
“我只能捅裴无洵一刀，顺便再骂一下他耽误我这么多年。”
他状似无奈地耸肩。
这话大半是真的，但当年龌龊，没必要对一个小孩说清。
沈青州继续逼问：“你骂他什么了。”
谢灵泽又给自己倒了杯茶，抿了一口，被烫了一下，轻描淡写：“骂他半瞎。”
这小孩的关注点真是奇特，不问他捅裴无洵的那刀，反而问他骂了什么。
虽然两者哪个落到裴无洵手里都是死，但他觉得前者更严重一点。
沈青州沉默起身。
“哗啦——”
整个桌案被她掀翻。
她拔出轻剑，指着谢灵泽，有些哽咽：“你个王八蛋，对得起九哥吗？”
“就为了你自己的前程？留在九哥身边有什么不好！”
滚烫的茶水撒了谢灵泽一身，裸露在外的脂玉般的皮肤被烫得通红，红白两相对比，十分可怜。
但他似乎没感受到烫，只轻笑一声。
“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。”
“我想要的，他给不起，我自己去拿，有错吗？”
他闭了闭眼，觉得他今日情绪有些太过了，斟酌一会，平静道：“当年，我替他挡了一箭，穿透肺部。”
“又为他殚精竭虑，日夜操劳，伤没养好，便落下心疾。”
他仰头，看着沈青州笑：“我还他那一刀，背弃他，又骂他一句，今日，你也骂我一句王八蛋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，点着剑尖，轻飘飘道：“算还清了，再捅我，就不礼貌了。”
沈青州愣了一下，她觉得哪里不对，但是好像这么一看，真的没问题。
她缓缓收剑，声音沙哑：“你这样自私的人根本对不起他的喜欢。”
谢灵泽垂着眼帘。
嗯，对，他确实自私。
嗯，对，裴无洵喜欢他。
嗯？不对！裴无洵喜欢他？！
他瞪大了眼睛，心脏咚咚乱跳，惶恐地盯着沈青州：“这话可不能乱说！”
“什么喜欢不喜欢！我不是断袖他也不是！”
沈青州神色莫名：“你竟然不知道？我都能看出来。”
“当年你被箭穿透肺部，你以为你是怎么活下来的。”
“他一个人，骑马跑到岭南，请来那地神医，跪了一天一夜，腿差点没跪废，大夫说他膝盖上都是淤紫。”
“他不眠不休地骑了三天，马累死了六匹，回来就累倒了，你都醒了，他还高烧不退。”
“军中的兄弟姐妹都说他疯了，九哥他还担心三皇子看出他对你格外看重，从而针对你好拿捏他，不让我们宣扬此事。”
“也不知道九哥怎么想的，不让外人知道就算了，竟然还不让我们告诉你，说是你心思重，怕你背上这个要命的人情，可是你凭什么不能知道？”
谢灵泽无奈地揉着眉心：“那是愧疚不是喜欢，我救了他，而且我对他还有用。”
当年他被一箭重重穿透肺部，几乎是捅了个对穿，离心脉只差毫厘，若是再偏上那么半分怕是当场便没了命，倒霉便在于那箭上锈迹斑斑，脏污不堪，只要喘气，呼吸间便都是血腥味。
他当时还发了高烧，迷蒙间似乎看见一黑一白两道瘦长影子，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。
结果睁眼却被硬生生拉回了一条命。
裴无洵不知去了哪里，谢灵泽醒后好几天都没见到他，直到他快好全，裴无洵才现身。
当时谢灵泽还有些气闷，想着或许裴无洵怕自己过给他病气，也是，九皇子千金之躯，哪是他一介平民可比。
他都明白，若是他死了，确实无足轻重，但若是裴无洵死了，那对于支持九皇子这一派的人来说，那是要了他们全家老小的命。
但懂归懂，谢灵泽还是想着，他为了救裴无洵受这么重的伤，裴无洵就这样不闻不问？
原来这才是当年真相吗？
那老神医竟然是他这般请来的？他倒是真不知。
而且为何不告诉他，裴无洵不是那么好心的人，若是谢灵泽当时知晓，定然感激涕零肝脑涂地，为裴无洵卖命一辈……
哦不行，他还是会倒戈。
“还有，你知道上一个骂他半瞎的人，也是他的参谋，那人还能从军，战功赫赫，比你这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病秧子有用多了。”
“还不是被他杀了？”
“你这么骂他，还能活着出去，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？”
谢灵泽更加无奈：“因为我刚捅了他一刀他没力气杀我。”
“他常年暗卫不离身，我那日有事不在，但我回来问下属为何看护不力让你跑了。”
“他说他们本想动手，裴无洵身上血都止不住，还对他们摇着头。”
谢灵泽眼珠定在一处不动，过了一会才干涩地转动两下，他下意识咳嗽两声，低头去捡掉在地上的茶杯。
这茶杯可是磁州窑的好东西，贵得很。
沈青州以为他还不信，在偏房四处翻找着，今日她必然要让这个叛徒愧疚死！
她记得九哥在这藏了点东西。
“在找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