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把解剖室的灯打开的时候,已经过了十一点。
法医科在公安局大楼负一层,走廊尽头那扇门,白天还有阳光从气窗漏进来,到了这个点就只剩顶上那根日光灯管在嗡嗡地响。灯管用了太久,光色发青,照得停尸台上蒙尸布都像浮着一层薄冰。
她本来不该这个时候来的。
下午陈野走之前把三号台收拾干净了,器械按大小排好,缝合线卷得整整齐齐,白大褂挂回门后挂钩。临了还回头看她一眼,说:“明天再做吧,死者家属明天上午才来办手续。”
林晚当时应了一声,低头整理抽屉里的标签纸。
等陈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,她又坐了一个小时,把今天所有的鉴定报告重新看了一遍,然后拿上钥匙,走了下来。
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。
大概是因为,这是她来法医科工作后的第一个案子。
死者叫周慧,三十一岁,三天前在城西的河道边被人发现。颈部有勒痕,头部有钝击伤,法医鉴定结论是窒息死亡后被抛尸。陈野主刀,她负责记录和整理。
林晚见过死者生前的照片。头发很长,染成栗色,笑起来嘴角左边有一颗小痣。皮肤很白。
现在那个人躺在三号台上,盖着白色的尸布,从她站的角度看过去,只能看到露出来的脚。
苍白,没有穿鞋,脚趾微微蜷着。
解剖室很安静。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。
她走到三号台前,手搭在尸布边缘。
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。
也许只是想再看一眼。下午的时候,她注意到死者手腕内侧有一个很浅的纹身,看不清是什么图案。陈野说可能是旧伤掩盖。她想确认一下。
林晚掀开尸布。
死者的脸露出来。头发被拨到脑后,面部肌肉因为死亡而松弛,嘴唇微微张开,呈现出一种似睡非睡的弧度。她比照片上瘦,颧骨的弧度更明显。
林晚的目光从脸往下移,停在手腕处。
确实有一块纹身,颜色很淡,像洗过很多次。图案模糊,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几条弧线,像是某种花。
她凑近了一点。
手不自觉地伸出去,碰了碰那块纹身。
触感冰凉。
下一秒,一股巨大的眩晕感从指尖劈进来。
林晚的视野开始晃动。就像有人拽着她的衣领,一把将她按进一摊冷水里。
她看见——
不对,她“是”在看。
她看到的是一条路。一条巷子。光线很暗,地面是湿的,反着一点路灯的光。她低着头的角度,能看到自己的脚在往前踉跄地走。
更确切地说,是被人拖着走。
脚在地上磨蹭,水泥地面刮过脚趾,但她感觉不到痛。或者说,这个“她”已经快没有知觉了。
视线是歪的,从半垂的眼皮里看出去,世界的边缘模糊不清。她看到前面有一个模糊的人影,很高大,拖着她的胳膊,走得很快。
然后她听到什么东西在地上摩擦的声音,很有节奏,是她的脚后跟。
巷子很短,到了尽头,那个人影停下来。
视线被强迫抬起一点,从眼皮的缝隙里,她看到那个人影蹲下来,伸出一只手。手的形状被头顶昏暗的背光吞掉了大半,但她看到了对方的手指在动。
无名指和小指之间,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一闪。
然后世界黑了。
林晚猛地向后退了一步,后腰撞上停尸台的边沿,整个人弹开。她张开嘴,嗓子眼里憋着一团气,想叫,发不出声。
她的手在抖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,那根碰过死者的手指,指尖冰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。
眼睛。她刚才看到了什么?
是幻觉吗?
林晚死死盯着三号台上的尸体。周慧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,和一分钟前没有任何区别。
但林晚知道,她看到了一条巷子。
而且她知道,那条巷子她认识——城西河道公园旁边,沿着河往北走,有一排老旧的出租楼,楼中间挤出来的过道,就是刚才画面里的那个地方。
她怎么会看到这些?
她从来没见过那个地方。
林晚扶着停尸台,慢慢把呼吸压下来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她第一个反应是明天告诉陈野。然后是陆沉,刑警队的陆队长。
但如果她说了,她拿什么解释?
“我碰了一下尸体,就看到了死者死前的画面”——她是法医助理,不是疯子。
一个法医助理说这种话,第二天就会收到调岗通知。
林晚把尸布重新盖上。
她的动作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盖到手腕的时候,她犹豫了一下,再次看了一眼那个模糊的纹身。
刚才画面里,那个拖着她的人影蹲下来的时候,无名指和小指之间闪过一道光。
不像戒指。像是……金属的、细长的东西。
刀?针?
她来不及细想,身后的门突然开了。
“谁在里面?”
一个男人的声音,短促,低沉,带着命令的语气。
林晚浑身一激灵,手还没从尸布上拿开,猛地回头。
陆沉站在门口。
刑警队的深色夹克没扣,里面是一件黑色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中段。他一只手搭在门把上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挨着裤缝。
走廊的灯从他背后打进来,把他的脸压在阴影里。
但他的眼睛很亮,像鹰一样盯着她。
“林晚。”
他叫她的名字,不是问句。
然后他的目光慢慢往下,落在她搭在尸布上的手上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林晚张了张嘴。
她说:“我……我想再确认一下死者的纹身。”
声音不大,最后两个字还打了个滑。
陆沉没说话。他走进来,把门在身后合上。解剖室的日光灯光在他头顶闪了一下。
他走到三号台对面,和林晚隔着周慧的尸体。
“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多。”他的语气很平,“你一个人在这里,摸尸体。”
林晚的脸热了。
她把手从尸布上收回来,插进白大褂口袋里,指尖还在发凉。
“陈法医下午走的时候说,家属明天上午来。”她的声音渐渐稳下来,“我想提前看看那个纹身,拍照记录一下。手机。”
她说着就去摸口袋,摸到了手机。
陆沉看了她三秒。
“拍到没?”
“还没来得及。”
“拍吧。”
林晚顿了一下,把手机掏出来。她走到尸体左侧,用左手轻轻翻过死者的手腕,让纹身露出来。她的右手指尖还在发麻,按快门的时候抖了一下,第一张糊了。
她重新拍了一张。
“我看看。”陆沉绕过台子,走到她旁边,低头看手机屏幕。他个子很高,站在旁边的时候,林晚能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烟草味,混着深秋夜里室外带进来的寒气。
她下意识地往外挪了挪。
“图案像什么?”陆沉问。
“像一朵花。”林晚说,把照片放大,“看这里,花瓣的弧度。但颜色褪得厉害,不能确定品种。”
“曼陀罗?”
林晚愣了一下。
她重新低头看屏幕。花是长条形的,花瓣边缘卷曲,确实和曼陀罗有一点像,但曼陀罗的花瓣更尖。
“有可能。”她说。
陆沉没再问,转身走到解剖室门口,拉开门。林晚以为他要走。
但他只是站在门口,背对着她,说了一句:
“你今晚看到她死前的样子了,对吧。”
林晚的手顿住了。
她看着陆沉的后背。他的肩膀很宽,夹克的后领上有一小片潮气,应该是外面在下雨。
他怎么知道的。
“陆队长……”
“那条巷子在城西河道公园北边。”陆沉没有回头,声音不高,但在空荡的解剖室里格外清晰,“死者指甲缝里的泥土,和那条巷子地表的土壤成分一致。”
林晚觉得喉咙发紧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林晚攥着手机,指节泛白。
她可以说没看到。她可以摇头。这是她最后的机会。
但她的脑子里,那条昏暗的巷子还在。那个人影拖着她往前走。然后蹲下来。手指之间闪了一下光。
还有最后的黑。
她张了张嘴,听见自己说:
“一条巷子。很黑。她被人拖着走。那个人……手上有一个东西,金属的,很细,在无名指和小指之间。”
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发现陆沉已经转过身来了。
他正看着她。
日光灯管的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。嘴角没有动,但眉峰之间,压出了一道很深的褶皱。
林晚知道,他听懂了。
她说的不是“推测”。
她说的是“我看到”。
陆沉没有追问。他只是安静地站着。
过了很久,他说:
“明天早上七点,来我办公室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门在身后合上,留下林晚一个人站在解剖室中央。她的手还在抖,手机屏幕暗了下去,映出她自己的脸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屏幕熄掉前,她好像看到相册里那张纹身的照片上,花瓣的纹路深处,有什么东西凸出来了一点。
但光线太暗了,她看不清楚。
她深吸一口气,打开相册,把照片放大到最大。
在纹身的花瓣中心,有一小块颜色,微微泛红,和周围褪色的纹路不一样。
像是后来才印上去的。
林晚盯着那个红点,脑子里突然浮现出画面里那个人影的手指,那个细长的、泛着金属光的东西。
她抬起头。
门外,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。
但她听见了远远的脚步声。
陆沉并没有走远。
他在等。
等什么?
林晚把手机塞回口袋,指尖终于有了一点温度。她关上解剖室的灯,走了出去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小片夜光,把地面照成深蓝色。她走了几步,发现自己的鞋底有点湿。
是外面下雨了。
雨从气窗飘进来,落在窗台和地面上。
她走到楼梯口,停了一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解剖室的门紧闭着。三号台在那后面,安静地等着明天的太阳。
但林晚知道,今晚她不会睡了。
因为她的手心里,还残留着死者皮肤的冰凉。
而她的手背,在灯灭掉的瞬间,被门缝里漏出来的最后一丝光扫了一下。
那道光,是银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