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到家的时候,雨已经下大了。
她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顶楼,没有电梯,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层。她摸黑往上走,手里攥着钥匙,指节一下一下蹭过水泥墙皮。到五楼半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听见雨打在楼顶铁皮上的声音,密得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。
门锁有点涩,她拧了两下才开。
屋里一股潮味。她走的时候没关窗,靠窗边的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水,拖鞋踩上去发出“吱”的一声。
林晚没开灯,把包扔在门口的鞋柜上,整个人摔进床里。天花板上有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,已经在那里三年了。她盯着它看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巷子。人影。手指间的金属闪光。
还有陆沉站在门口,背对着她说:“你今晚看到她死前的样子了,对吧。”
他怎么会知道。
林晚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后脑勺有点发胀,像有人往里塞了一团棉花。她以为会失眠,但身体比脑子诚实,不知道什么时候,她就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。
雨还在下,小了很多,像一层极细的水雾罩在窗外。她看了眼手机,六点二十。陆沉说七点,她只有四十分钟。
林晚从床上跳起来,趿着拖鞋跑去卫生间。水龙头拧开,冷水扑在脸上,她抬头看镜子。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,嘴唇有点干,左边的头发被枕头压得翘起来一撮,按了两下也没按下去。她索性把头发重新扎了个低马尾,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护手霜,挤了黄豆大小抹在手背上。
冬天快到了,她的手一到这个季节就皲,指关节处会起白色的小裂口。以前她妈总说,女孩子的手要好好护。后来没人说了,她也就想起来了才抹一次。
林晚换好衣服,出门前犹豫了一下,把那条宽边黑绳从手腕上解下来,重新系紧。
到公安局的时候差五分七点。
她在一楼大厅碰到老王。老王是刑警队的老油条,五十来岁,头发剩得不多,挺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肚子,天天端个搪瓷缸子泡浓茶。他看见林晚,先是一愣,然后咧嘴笑了:“哟,小林子,今天这么早?”
“王哥早。”林晚点头。
“陈法医都没你积极。”老王往走廊那头努努嘴,“陆队刚到,心情不怎么好。你小心点。”
林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,只能“嗯”了一声。
老王没注意她的表情,端着缸子走了,嘴里还念叨着:“这天,下个没完,我膝盖又犯了……”
林晚上到三楼,刑警队的办公室在走廊东侧。门半掩着,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亮着灯。她站了几秒,抬手敲门。
“进。”
陆沉的声音。很平,连一点起伏都没有。
林晚推门进去。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,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。他的夹克挂在门后的衣帽钩上,只穿了一件黑色衬衫,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。桌上的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,两个捻灭了,一个还冒着极细的青烟。
他看到林晚,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。
“门关上。”
林晚回身把门带上,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是皮革的,坐下去时发出“吱嘎”一声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。她的耳朵有点红。
陆沉没说话,先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。
“昨天你走了之后,我调了周慧的失踪报案记录。”
林晚低头看。是一份接警记录,上面写着周慧的室友在四天前报案,说周慧已经两天没回家了。
“她家住城北,失踪当天说要去见一个人。”陆沉说。
“谁?”
“她的前男友,赵凯。”
林晚的手指放在文件边缘,轻轻摩擦着纸角。她记得昨天陈野提过,死者生前和男友关系恶劣,但DNA比对排除了赵凯的嫌疑。
“但是DNA不匹配。”林晚说。
“对。”陆沉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身前,“所以昨晚问你看到了什么。”
林晚沉默了。
窗外的雨小得几乎听不见了,只有偶尔几滴打在玻璃上,发出极轻的“啪”声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能看到这些东西的?”陆沉问。
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问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。但林晚注意到,他的右手在慢慢摩擦左手食指的指节,一下,又一下。
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。
“就……昨天。”林晚说,“第一次。”
陆沉的动作停了一秒。
“之前没有过?”
“没有。”
她抬起眼睛看他。陆沉也正看着她,眼神不锐利,但很深,像在衡量她话里的真假。两个人对视了两三秒,林晚先移开了视线,低头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
“陆队长,”她停了一下,咬了咬下唇,“你没问我,为什么一个人半夜去解剖室。”
“你想说就说。”
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。
她不想说。她不想告诉任何人,她来法医科,是因为五年前她母亲死在一桩碎尸案里,案子至今没破,她只是离档案近一点的人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她说。
这不是假话。
陆沉没追问。过了几秒,他直起身,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,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,但没有点。
“你昨天看到的画面,细节很关键。”他说,“凶手左手无名指和小指之间有一个金属物。这个特征很少见。”
“会不会是刀片?”林晚问。
“刀片不会夹在手指间走路。”陆沉摇头,“更像是那种……扁平的、细长的东西。钥匙,或者。”
他顿住了。
“或者什么?”林晚问。
“撬锁工具。”陆沉说,“那种薄钢片做的。”
林晚的脑子里浮现出画面里的闪光。很细,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
“周慧在城北租的房子,”陆沉拿起另一份文件,“她失踪前最后一条微信发给了她室友,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三分,内容只有两个字——‘出门’。”
“她没说去哪?”
“没有。她的手机关机了,至今没找到。”
林晚想了想:“那条巷子在城西河道公园北边,周慧住城北,赵凯住城西。这条路线……她可能是从城北去城西找赵凯?”
“不一定。”陆沉说。
他只说了这两个字,没有解释。
林晚也没追问。办公室里的气氛说不上放松,但和昨晚在解剖室那种压得人喘不上气的安静已经不同了。
“吃早饭了吗?”陆沉突然问。
林晚愣了一下:“还没。”
陆沉起身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盒豆浆。他分了一个给林晚,然后自己咬了一口,用一次性纸杯接了饮水机的水。
“将就吃。”他说。
林晚接过来,小声说了句谢谢。
包子是肉馅的,面皮已经有点凉了,但她确实饿了。她咬了两口,陆沉突然说:“你今天上午跟陈野再检一次尸体。”
“检查什么?”
“纹身。”陆沉喝了一口水,“你昨晚拍的照片,我看了。纹身中央有个红点,对吧。”
林晚点头。
“那个不是纹身。”陆沉说。
林晚嘴里含着一口包子,停住了。
“那是被什么东西刺进去之后,留下的针眼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今天,试着碰一下那个红点。”
林晚咽下包子,感觉喉咙有点干。
“你想让我再看一次。”
陆沉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这次,”他拿纸巾擦了一下手,“重点看那个人影的手。左手,手指间的金属物,是什么。”
林晚低下头,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。
她明白了。
陆沉不关心她为什么能看见。他关心的是她能看见什么。
这让她松了口气,同时又觉得胸口闷闷的。
她把这个当成我用。
但她说不出什么。
过了几秒,她“嗯”了一声。
陆沉把烟别到耳后,说:“去吧。”
林晚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她的手刚搭上门把,身后陆沉又说话了。
“你昨晚说,画面里她在被拖着走。”他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,“脚在地上磨,对吧。”
林晚点头,没回头。
“但法医报告里,周慧的脚底没有严重的磨伤。”
林晚愣了一下,转过身去看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你看到的可能不是第一现场的画面。”
陆沉站在窗边,外面灰蓝的天光打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勾得锋利。
“她可能先被运到了某个地方,再从那里被拖到巷子里。”
林晚愣在原地。
“所以她指甲里的泥土是巷子的,但脚底没有磨伤。”她慢慢地说,“因为拖行距离很短。”
陆沉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拿起桌上的豆浆,喝了一口。
“去查。”
这是他的结论。
林晚打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,白花花的,照得地面反光。她往楼梯口走了几步,忽然意识到,自己的左手正无意识地揉着右手手腕。
她放下手,攥紧了拳头。
雨停了。
窗外透进来一束很淡的阳光,落在走廊的地砖上,颜色发灰,像洗旧了的绸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,往楼下走。
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,她听到身后有人叫她。
“林晚。”
是陈野。
他站在二楼的楼梯口,白大褂的扣子系得很整齐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他往下走了两级,脚步很轻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他问。
林晚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:“这么明显吗。”
“眼袋比平时重。”陈野说得很认真,然后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,“周慧的毒理报告出来了。血液里有氟硝西泮。”
林晚接过报告,低头看。
氟硝西泮。俗称“约会迷药”,无色无味,服用后会导致短期记忆丧失、意识模糊、肌肉无力。
“她是被下药后带走的。”陈野说。
林晚盯着报告上的数值,手指慢慢攥紧了纸边。
“陈野,”她抬起头,“你帮我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等会儿在解剖室,我想检查一下纹身上的那个红点。”
陈野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。
“我已经查过了。”他说。
林晚看着他。
“那个红点,”陈野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一下,“是针眼。新鲜的。死后被刺入。”
他把眼镜戴回去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刺得很深,但拔出得很慢。不是那种随便扎一下的。”
林晚觉得自己的后颈发凉。
“为什么死后还要刺她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陈野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往上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背对着她,说了一句话。
“林晚,你昨晚去了解剖室,对吧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“陆沉今天一早就打电话让我提前来。”陈野说,声音很温和,但有一丝她听不太懂的东西,“他说你在案发现场拍到了重要线索。”
林晚攥紧了手里的报告。
陈野没等她回答。
“等会儿见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脚步声很轻,像猫一样。
林晚站在原地,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。
阳光从一楼大厅的门缝里挤进来,落了一小块在她鞋尖上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鞋尖上沾着一小片干掉的泥。
不是她的。
她昨晚没去过任何有泥的地方。
林晚慢慢弯下腰,用指尖碰了碰那片泥土。
深褐色的,很细,还裹着一点碎草屑。
和报告里写的、周慧指甲缝里的土壤成分,一模一样。
她猛地直起身,环顾四周。
一楼大厅空无一人。
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,秒针一格一格地跳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林晚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。
然后,她听见了二楼某扇窗户被风吹动的声音。
“啪。”
很轻的一声。像谁的手,轻轻拍在玻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