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剖室白天和晚上完全是两个地方。
林晚推门进去的时候,顶灯全亮着,陈野已经把三号台的遮光帘拉开了一半。窗外的天放了晴,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斜打下来,落在不锈钢台面上,亮得刺眼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着从墙角通风口吹进来的雨后泥土气。
陈野站在器械柜前,正在换手套。他的白大褂袖口卷了两折,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,皮带子磨得发毛了。他看见林晚进来,点了一下头,没说话,只用下巴朝三号台方向示意。
林晚把包放在门边的铁皮柜子上,脱掉外套,换上挂在一旁的备用白大褂。这件的袖子有点长,她折了两圈才露出手。布料有一股洗涤剂混着漂白水的气味,她低头闻了一下,打了个小声的喷嚏。
“冷?”陈野转过头看她。
“美,就是这味儿。”林晚揉了揉鼻子,走到三号台旁边。
周慧的尸体还盖着尸布。和昨晚不同的是,停尸台边上多了一个托盘,里面摆着几样东西:一副未拆封的橡胶手套、一把一次性解剖刀、两把不同型号的镊子、一个放大镜。
陈野把推车推过来,站在她对面。
“你说的红点,我早上来的时候重新看过了。”他拿起放大镜,俯下身,掀开尸布的手腕部分,“确实不是纹身的一部分。位置很准,正好在纹身花瓣的中心,视觉上被纹路盖住了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”
他把放大镜递给她。
林晚接过来,弯下腰。放大镜的金属手柄有点滑,她捏紧了一些。镜片里,死者的手腕皮肤呈一种不太自然的蜡黄色,纹身的线条因为尸体脱水而微微凹陷,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。而花瓣中心那个红点,确实如陈野所说,比周围颜色深一些,边缘有很细的结痂,中央略微凸起。
“你估计是什么时候刺的?”林晚问。
“死后。”陈野说得很肯定,“死后针眼周围不会有炎症反应,不会有皮下出血扩散。这个红点很干净,说明刺入的时候血已经不流了。”
“死后多久?”
“这个不好说。但不会太久。她被发现是三天前,尸体在河道边放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送来解剖。这个针眼,至少是在尸检之后、我离开之前都还没有的。”
林晚抬起头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陈野看着她,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,“我走之前把尸体表面检查过两遍。这是我的习惯。”
林晚信。她看过陈野的记录本,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,连尸斑分布位置都画了示意图。他这个人,对尸体比对活人还有耐心。
“那这个针眼,是昨晚有人刺的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。
解剖室的门,昨晚她来之前,陈野走之后,锁了吗?
她记得昨晚自己是拿钥匙开的门。如果门一直锁着,那这个针眼是谁刺的?
“监控呢?”她问。
陈野摇头:“昨晚负一层的监控在修,八点到十二点没录上。”
林晚觉得自己的指甲又开始往掌心里掐了。
“先别想这个。”陈野的声音温和,像在安抚,“你先告诉我,你昨晚看到的东西,和这个针眼有没有关系?”
林晚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看到的画面里,那个人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之间,夹着一样东西。金属的,很细,会反光。”
陈野皱了皱眉:“针?”
“我不确定。可能比针大。”
陈野想了几秒,转身去器械柜里翻东西。他拉抽屉的动作很轻,从左到右,最上面一排抽屉依次拉开。林晚注意到他开抽屉的顺序,永远是从左到右,一个不落。翻到第三层的时候,他停下来,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,转过身递给她。
“这是今天早上,我从她手腕上提取的微量金属残留。”
林晚接过证物袋。里面是一块很小的胶带,上面粘着一些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银色碎屑,在灯光下像撒了一层极细的盐。
“什么金属?”
“铜,还有很微量的银。”陈野说,“不是不锈钢。是黄铜镀银。”
林晚盯着那些碎屑。
黄铜镀银。这种材质,她好像在哪儿见过。
“开锁工具。”她脱口而出。
陈野没说话,但他的表情说明他也在想同一个方向。
“周慧的手机到现在没找到。”林晚慢慢地说,“如果凶手是用开锁工具进的她家……”
“她家没被撬。”陈野打断她,“陆沉已经查过了,周慧租的房子,门锁完好,窗户也从里面关着。没有入侵痕迹。”
“那凶手不需要撬锁。”
“你是说,周慧自己给凶手开的门?”
“她被下了药。”林晚说,“氟硝西泮起效很快,服药后可能没能力开门。但如果她在出门前就被下药了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她发现自己在“推理”。
陆沉说过什么来着?“去查。”还有更早之前,他站在解剖室门口,问她的那些问题。他这个人,从来不解释。
林晚突然觉得有点烦躁。
“我想再碰一次。”她说。
陈野看着她,过了两秒,点了点头。
“你确定你现在身体撑得住?你昨晚应该没怎么睡。”
“没事。”
陈野没再劝。他拆开那副未拆封的手套,递给她。林晚接过来,套上。橡胶贴在皮肤上,又凉又滑,手指尖上昨晚那种冰凉的触感像被唤醒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手指轻轻按在死者手腕的针眼上。
闭眼。
一开始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她自己的心跳。还有陈野在旁边站着,平稳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。
她等了几秒。
然后,很突然的,一个画面撞了进来。
这次不是巷子。
是一条楼梯。很窄,木头扶手,漆成了暗红色,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,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。她低着头,视线摇晃,一只脚踩上楼梯,发出“咯吱”一声。
然后,画面断了。
林晚睁开眼睛。
“看到了什么?”陈野问。
“一条楼梯。”她皱起眉,“很旧,木头扶手,红色的漆。只看到这个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
“楼梯?”
“对。不是昨晚那条巷子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秒。陈野先移开目光,转身走到白板前,拿起笔。白板上贴着周慧案的照片和线索卡,陈野在空白处写下“红色木楼梯”两个字,又画了个问号。
“就这一下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林晚摘掉手套,手心里已经出汗了。
“灵视这种事情我解释不了。”陈野说,声音很轻,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,“但如果你看到的画面变了,说明尸体上的‘执念’在不同位置,携带的信息不同。”
林晚看着他:“你信这个?”
陈野推了一下眼镜,没直接回答。
“我信你看到了东西。”
林晚低下头,用摘下来的手套擦了一下手心的汗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陈野说,“我今天早上调了周慧的出租合同。她租的那栋楼,二楼有一户刚搬走的,门被中介换过锁。工人说,旧锁芯是黄铜镀银的。”
林晚抬起头。
“什么中介?”
“安居中介。你认识?”
林晚摇头。
“但那个中介的锁匠,左手……”陈野说,声音低下来,“好像有些问题。”
林晚后颈一紧。
“什么问题?”
“陆沉今天一早就去找那个锁匠了。”
林晚顿住了。
她看向墙上的挂钟。七点四十二分。陆沉七点让她来解剖室,然后自己去了中介。
他根本没打算等她的结果。
“他一个人去的?”她问。
陈野点了点头。
林晚把白大褂脱下来,扔在铁皮柜子上,拿起自己的外套就要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?”陈野叫住她。
“去找陆沉。”
“你知道那个中介在哪吗?”
林晚停下脚步。
她不知道。
陈野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划了几下屏幕,递给她看。是一个导航地址。
“城西河东路一百四十三号,安居中介。”陈野说,“离昨晚那条巷子,步行大概十分钟。”
林晚看着屏幕上的地址,手指无意识地又揉了一下右手手腕。
“十分钟。”她重复了一句。
巷子和中间,就隔了十分钟。
周慧最后被拖行的巷子,和一个换过黄铜镀银锁芯的中介,在地图上的距离,近得让人不舒服。
她拿起包,朝门口走了两步,又转过身。
“陈野,谢谢你。”
陈野站在白板前,手里还拿着笔,阳光从气窗打在他身上,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白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他说。
林晚应了一声,跑出了解剖室。
走廊里的日光灯因为她的脚步声亮了一盏。她跑过昨晚站过的那扇窗,窗台上积了一小汪雨水,倒映出她一晃而过的影子。
她跑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陆沉发的消息。
只有四个字:
“别来。等我。”
她站在台阶上,盯着屏幕。
风从街面上吹过来,带着雨水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气味。街对面有一辆早餐车,摊主正把蒸笼盖掀开,一团白气“呼”地涌出来,飘进灰蓝色的天光里。
林晚没有回消息。
她把手机塞进口袋,走下台阶,朝街对面的公交站跑去。
她不知道那个锁匠是什么人,也不知道陆沉为什么叫她别去。
但她记得昨晚看到的那只手。
那只左手,无名指和小指之间,有东西在闪光。
那东西,也许现在也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