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比平时慢,轮子碾过积水的路面,发出拖泥带水的声响。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,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,看外面被雨洗过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。车厢里人不多,一个老太太拎着半袋土豆坐在她斜对面,土豆上还沾着泥,随着车子的晃动滚出来一个,在过道里骨碌碌转了小半圈。
林晚弯腰帮她捡起来,还了回去。老太太说了声“谢谢闺女”,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糖,非要塞给她。她没推掉,就攥在手心里。
安居中介在一条不怎么宽的商业街上,夹在一家关门很久的理发店和一家卖电动车的铺子中间。门脸不大,玻璃推拉门上贴满了白底红字的租房信息,有几张被风掀起来半边,拍在玻璃上啪啦啪啦响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电动车,后座绑着一个帆布工具包,看起来有点旧了。
林晚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。
她给陆沉发的那条消息还没有回复。上一条还是“别来。等我。”手机屏幕亮了几次,是苏蔓发来的表情包,一只猫趴在键盘上,配字“让我看看是谁在偷偷摸鱼”。她没回。
风从街口吹过来,带着河边那股潮腥味。林晚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,看着对面那扇玻璃门。
然后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。
玻璃门后面,有人站在那儿。
不是陆沉。是一个身形偏矮偏瘦的男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。他站在门后,没出来,也不动。隔了一条街的距离,她只能看见模糊的半张脸,皮肤黑,颧骨高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她低头。还是陆沉的消息。
“你在哪。”
句号。不是问号。
林晚正要打字,对面那扇玻璃门忽然推开了。一个高个儿男人从里面大步走了出来。是陆沉,衬衫袖口卷到小臂,头发上沾了一点细密的水雾。他跨下台阶,先抬头看了一眼天,然后目光横扫过街面,像在找谁。
林晚下意识地往旁边的一棵法桐后面缩了缩。
这动作一做完,她自己都觉得荒唐。她又不是在跟踪他。
但脚已经退了半步,再想迈出去,就有点犹豫。
陆沉没看到她。他转身朝街另一头走了,步子很快,手机贴在耳边,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。过了不到半分钟,一辆黑白交错的警车从巷口拐出来,停在他旁边。他拉开车门上了车,走了。
林晚从树后慢慢直起身。
玻璃门里那个蓝工装男人又出现了。这次他靠在门框上,端着个搪瓷缸子,不紧不慢地喝着什么,眼睛望着陆沉离开的方向。然后他缓缓地、像电影慢放似的,把脸转过来,朝林晚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林晚没躲。
太远了,她看不清他的眼睛,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视线,像一条黏腻的线,从街对面伸过来,隔着车流和行人,搭在她肩上。
她攥紧了手里的糖。糖纸被捏得发出很轻的响。
那个男人转身进了店里。
林晚等了两秒,深吸一口气,走向了街对面。
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像很久没上过油。
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小。一张折叠桌,一台旧电脑,墙上贴满了房源的A4纸,有些已经泛黄了。桌上有个电热水壶,壶底积着一圈白水垢。空气里飘着一股很淡的机油味,混着烟灰缸里陈年烟蒂发苦的味道。
那个蓝工装男人就坐在桌子后面,正在看手机。他抬头看见林晚,笑了一下。
“租房啊?”
他的声音不高,沙沙的,像砂纸磨过木板。两条细长的眼睛在笑的时候成了一条缝,看着倒是不凶。
“我想打听个人。”林晚说。
男人的笑停在脸上,维持着弧度,但眼底的笑意明显淡了。
“打听谁啊?”
“你们这儿,有一个锁匠吗?”
男人打量了她几秒。从她的脸,到她灰扑扑的外套,再到她那双已经有点开胶的白色运动鞋。然后他“嘿”了一声,把手机扣在桌上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。
“锁匠?我就是。”
林晚看着他放在桌上的手。
左手。
和他的右手不一样。右手完整,肤色正常。左手,他戴着半只手套。
黑色的,只有掌心那截被裁掉,刚好露出五根手指。
每根手指都完好无损。
林晚的视线在无名指和小指之间停了一瞬。
没有金属物。
但她还是觉得那条手指间的缝隙,有些不同寻常地宽,像常年习惯夹着什么东西留下的。
“美女,你到底什么事?”男人问。
“我朋友说,你们这里换锁芯,锁芯是黄铜镀银的?”林晚把视线移回他脸上。
男人眨了眨眼,放下搪瓷缸子,用右手挠了挠后颈。
“那都是标配货。怎么了,你家的锁坏了?还是被撬了?”
“不是。我就是想问问,你们最近……有没有接到过城北那边换锁的单子?”
男人靠回椅背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。他看起来并不紧张。
“城北啊。”他顿了顿,“有啊。城北文华小区,上个月换了好几户。”
“具体哪一栋?”
“这我哪记得住。”他笑,“我又不管登记,单子都在电脑里。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林晚没答。
她环顾了一眼这间屋子。三平米见方,除了门和一张桌子,靠里还有一扇小门,半掩着。她刚才没注意到。从门缝里看进去,里面是个很小的杂物间,堆着几个工具箱和一堆旧锁,还有个电饭煲搁在地上。
“你这儿就你一个人?”她问。
“就我一个。”男人说,笑眯眯的,“怎么,想在这儿租个门面?”
他的语气太过轻松,轻松得让她不舒服。
“我能留个电话吗?”林晚掏出手机,想要结束这场对话。
“没问题。”男人从桌上撕了张便签,拿笔写了个号码,递给她,“我姓朱,朱建军。”
林晚接过便签。上面的字很小,歪歪扭扭,最后一个字还涂改过。
她转身要走,男人忽然叫住她。
“美女,你认识陆沉吧?”
林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刚才那个警察。”朱建军靠在桌边,手里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,“他问的问题,跟你问的差不多。”
林晚没回头。
“他问我,有没有见过一个左手戴半指手套的人。”朱建军说,声音像掺了一把沙子,磨得她后颈发紧。
林晚慢慢转过身去。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能怎么答?”朱建军摊开双手,笑了一下,“我这手一直这样。缺什么觉什么,天生的。”
他举起左手。
五根手指张开。
“看清楚没有?没有第六根。”
他慢慢地说。笑意还是挂在脸上,但眼睛里那点温度,一下子没了。
“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六指。”他的目光落在林晚的包上,然后又移到她脸上,“你是不是也觉得,凶手是我啊?”
林晚觉得自己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。
她没有回答。她退了一步,手已经摸到了身后的玻璃门把。
凉凉的,上面凝着一层极细的水珠。
“没有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“没有就好。”朱建军又笑了,“我这人,最怕被人冤枉。干我们这行的,名声比手重要。”
他抬起左手,朝她晃了晃。
“慢走啊,美女。”
林晚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外面的天又阴下来了,风比刚才更湿,像要把雨重新吹回来。她沿着街边走了十几步,才停下,靠在一根电线杆上。
后背上全是汗。
她打开手机,给陆沉拨了电话。
响了三声。
“我不是让你别来?”
陆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压着火气,但音量不大,像是咬着后槽牙在说话。
“我就在你说的中介里。”林晚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他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。
“那个锁匠,他说他只有五根手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说你不信他?”
“信不信有证据。”陆沉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现在在哪?”
林晚看了看周围。她走到一块路牌下面:“河东路和文华街交叉口。”
“在那等着,别动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“听见没有?”
“陆沉。”她叫了他的名字。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他说了‘第六根’。”林晚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还没提六指。只说黄铜镀银锁芯和城北的单子。他最后自己说——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六指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
陆沉没出声。她听到他那边有风掠过麦克风的杂音,像在户外。
“林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站在那儿,别动。也别挂电话。”
她听见他上了车,车门关上的闷响,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。
雨开始下了。
细细的雨丝从天上落下来,落在她的睫毛上、肩膀上、手机屏幕上。她抬头,看见天穹压得极低,灰蓝灰蓝的,像蒙了一块厚毛玻璃。
然后她听到陆沉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,声音混着雨刮器启动的沙沙声。
“他刚才看见你手上有糖纸。”
林晚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
那颗糖,还攥在她手心里。糖纸湿了,黏糊糊地贴着她的掌心纹路。
而朱建军刚才,离她最近的时候,隔着那张折叠桌。
她看不清他的眼睛,他也不可能看清她攥在手心里的糖纸。
除非——
在她进店之前,他就已经看清了。
就在他站在门口,朝她望过来的那一瞬间。
隔着一条街,雨天。
他看清了她手里攥着的东西。
林晚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一点。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,雨水顺着鬓角滑下来,滴在领口里,凉得她一激灵。
陆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:
“喂?”
她没有说话。
“喂!林晚!”
她张了张嘴,抬头看向街尾。
那儿,一盏昏黄的路灯下。
有一道蓝色的影子,一闪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