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家里居然设了灵堂。一张有点傻气的登记照,被放大,框在黑纱里,前面摆着香炉和水果。亲戚们来了,邻居们来了,父母单位的同事也来了。
空气里弥漫着香火、烧纸的烟火混合成的浑浊气味。
我妈像是被抽掉灵魂,裹在宽大的黑色衣服里,坐在那里,谁跟她说话都毫无反应。眼泪好像永远都流不完。
我爸居然还能强打着精神,应付着来客,递烟,倒水,但眼神是焕散的,递烟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人们窃窃私语。
“唉,可惜了,还不到十七岁,花一样的年纪,说没就没了……”
“听说就是因为一模没考好,她妈说了她几句,就想不开……”
“现在的孩子啊,太脆弱,说不得碰不得的,一点挫折都受不了……”
“妈妈说两句又怎么啦?还不是为了她好?真是……”
为了我好。
又是为了我好。
我飘在上空,看着那些或真诚或惋惜或探究的脸,意识里泛起冷笑。
看,这就是你们要的‘好’。用期望和关心做成密不透风的模子,把我塞进去,不断加压,压到变形,龟裂,最后‘砰’一声彻底碎掉。然后,你们还要指指点点说:‘这孩子,怎么这么脆弱?抗击打能力太差啦。’ 这逻辑,多无懈可击。
我的目光落回父母身上。
快意还在,但像兑了水,没那么浓烈了。
夜深人静,客人都散去时,我妈慢慢地挪到我的照片前,颤抖地伸出手指,极轻、极轻地碰一下我的脸,然后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耸动,发出压抑的、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哭泣。
而我爸,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里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红红的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
偶尔,我妈会停下哭泣,对着照片,用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的声音,喃喃自语,像说给自己听,又像说给那个再也听不见的我:
“萍萍……妈妈错了……妈妈真的知道错了……妈妈再也不逼你了……不逼你考第一了……不逼你上什么好大学了……你回来……你回来好不好……妈妈只要你回来……只要你好好的……”
我那团冰冷的意识微微悸动了一下,像是被针扎。但很快,更坚硬的壳又覆盖上来。
“活该?现在知道错了?晚了。
我用我的命,换你一辈子的后悔。这结局,完美。”
我这样告诉自己,飘到窗边,看向外面沉沉的、没有尽头的夜色。魂魄轻轻的没有重量,可心却好像被那滩暗红的痕迹,被母亲无声的泪水,被父亲指尖明灭的烟头,牢牢地拽着,在这无边的、冰冷的虚空里,一直往下坠,往下坠……第三章
时间对魂魄来说,失去了意义,没意义的时间也显得格外的漫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