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树街比宋昭想象的还要热闹。
天刚亮,街道两边已经支起了早摊。卖炊饼的、卖豆腐脑的、卖浆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挑夫的扁担吱呀作响,赶车的骡马打着响鼻,一股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这里是陈州府城西的命脉。码头在街西,早市在街东,槐树街正卡在中间,脚夫、商贩、街坊,每天天亮前后都从这条街上过。
可这烟火气里,唯独街中段有一间铺子,门板紧闭,门上交叉贴着两张发黄的纸。
左边那张写着:“宋氏旧铺,家事未清,暂不对外。”
右边那张,墨迹未干:“此铺已作押,债主催讨,闲人勿近。”
阿枣指着右边那张纸,声音都变了:“小姐,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咱们家铺子,怎么成了抵押的?”
宋昭走过去,一把撕下那张纸。
纸是新的,浆糊还没干透。她凑到鼻前闻了闻,又看了看街面——对面茶楼的二楼,窗帘动了一下,露出一角锦缎衣裳。
是柳姨娘的人,躲在对面临街看着。
“诈你的。”
宋昭把纸揉成一团,冷笑,“抵押要文书,要债主,要官凭。这张纸除了墨,什么都没有。她就是贴给我看的,赌我不敢撕,赌我被这张纸吓住,以为铺子真的没了,知难而退。”
她转头看向阿枣:“你信吗?”
阿枣使劲摇头,想了想又小声说:“可是小姐,万一是真的呢……咱们去哪儿说理去……”
“说理?跟谁说?”
宋昭嗤笑一声,抬脚就踹开了门板,“在这种地方,谁的拳头大谁有理,谁的钱多谁有理。可宋家既没拳头也没钱,他们只有一张骗人的嘴。嘴这东西,见风就破。”
阿枣还是不放心:“那……那分家的事,叔父他们应了?”
“第三天头上,里正到的,文书签了。”宋昭把纸揉成一团,“铺子、田,都回到了我名下。所以柳姨娘才急着贴这张纸——铺子要不回去了,就泼盆脏水。”
尘封三年的铺子“吱呀”一声敞开,一股霉味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。阳光从破洞里斜射进来,照出满屋狼藉——桌椅板凳早被搬空,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墙角堆着几根腐烂的房梁,屋顶七八个破洞,能直接看见天。
阿枣捂着鼻子:“小姐,这……这能住人吗?”
“不能。”
宋昭伫在屋子中央,仰头看着那些破洞,脑子却在飞速运转。
铺面开间三丈,进深两丈,上下两层。一楼大堂,二楼可以住人或者存货。后头还带个小院,有水井一口。
她绕着屋子走了一圈,用脚步量了量开间,又蹲下来敲了敲地面。青砖铺地,虽然脏,但平整,没有塌陷。墙是青砖实砌,虽然旧,但结实。
地段是乙上,铺子是丙下。
可她看到的不是烂,是“有得改”。
前世她看过的铺子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地段差的没客流,格局烂的烧钱,没得改的是死局——这铺子,三样全不占。地段好,格局正,毛病都摆在明面上:漏雨就补,没灶就砌,缺桌就赊。全是花钱能解决的麻烦。
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,但恰好,她有办法用最小的钱,办成最大的事。
正想着,半透明面板亮了。
【检测到宿主已进入目标资产。是否开启“零元装修方案”?】
【不花一文的整修法:用现成的物件,借人情之势,以最省的工本,把铺面拾掇出来。约莫要五十文。】
宋昭眼皮一跳:“系统,你抢钱呢?五十文还叫零元?”
【系统:本系统的“零元”,指不额外采购新料。方案如下——】
【1. 屋顶修补:后山有被风刮落的杉木皮,可捡拾,成本0文。】
【2. 桌面椅面:码头昨夜有货船抛弃的破旧木箱,可回收改制,成本0文。】
【3. 灶台砌筑:城隍庙外有废弃砖石,可无人认领,成本0文。】
【4. 人工:码头脚夫(刀疤脸一伙,昨日欠你粥钱人情)可雇,报酬为每日两碗热粥,成本约四十文。】
【5. 招牌:以墨书于木板,成本10文。】
【统共五十文。你昨日赚了四百,够垫。别又大方到请人吃白食。】
宋昭盯着这份方案,半晌,没忍住骂了一句:“……你连城隍庙的砖都算计上了。”
【系统:摆正心思。本系统这般划算,满天下找不出第二家。】
“行吧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外走,“阿枣,抄家伙。”
“啊?”
“去码头,找刀疤脸。”
半个时辰后,槐树街出现了诡异的一幕。
一个穿补丁衣裳的丫头,站在一间漏雨铺子的门口,指挥七八个膀大腰圆的脚夫,进进出出搬东西。
刀疤脸扛着一捆杉木皮,咧嘴笑:“小宋掌柜,你这买卖做得妙啊!破铺子一翻修,就是新城肆。兄弟们别的没有,一把子力气!你说,怎么干?”
“刀疤哥,先谢过兄弟们。”
宋昭递过去一碗刚熬好的粥,又给每个人手里都塞了一碗,“今日帮忙,不算工钱,算人情。他日我宋记饭馆开张,各位叔伯来,粥饭管够,打折。”
“哎!小宋掌柜爽快!”
脚夫们本来还担心这丫头打发叫花子,一碗热粥下肚,人心就热了。有人喊了一声“宋掌柜仁义”,剩下的人纷纷应和,干得更卖力。
宋昭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前世她刚接管那摊伙食采买的时候,手下三千人,她第一条规矩就是:钱可以少给,饭必须管饱,脸必须给足。人这种东西,你把他当人看,他给你卖命。
“先补屋顶。”
她站在屋子中央,抬手指点,“从左上角开始,一层压一层,压紧,压实。杉木皮怕风不怕雨,压紧了,三年不漏。三天之内,我要这铺子不漏雨。”
“得令!”
脚夫们热火朝天地干起来。
宋昭也没闲着。她拎着个小本本,站在街口,开始记录早市的人流。
辰时,挑夫最多,成交最快,成交的都是顶饱管饿的东西。
巳时,妇人多,买零嘴、买调料。
午时,人最少,铺子里都忙着吃饭。
未时,商贩补货,人气回升。
她一边记,一边在心里排菜单:早市顶饱的粥和炊饼,午间快食,傍晚夜市小食。一天三顿,顿顿有针对性。
记到一半,她忽然停住了。
街角有个卖糖水的小妇人,摊前冷清。可她的糖水,熬得极好,红豆沙绵密,桂圆香甜。小妇人生得瘦弱,被旁边两个摊主挤在角落,吆喝声都被盖住了。
宋昭盯着她看了片刻,在心里的小本本上添了一行字:
“糖水妇人,手艺好,位置差,可合作。”
她没过去搭话。
现在她自己都泥菩萨过江,谈合作为时过早。但她记住了这个人——将来她的铺子要扩品类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手糖水。
傍晚,铺子收拾出了雏形。
屋顶补了七成,地上扫出了砖石原色,后院的水井淘干净了,居然还能打出水来。二楼收拾出一间小屋,虽然简陋,但能躺能睡。
鲁三带着几个木匠,把码头捡来的旧木箱改制成长凳,虽然歪歪扭扭,刷上一层桐油,居然有几分样子。
刀疤脸领着脚夫,把后院的杂物清空,垫平,搭了个简易的灶棚。
有人好奇,问刀疤脸:“疤哥,这小丫头何德何能,让你带兄弟们白干活?”
刀疤脸把碗一搁:“你们懂个屁。前天夜里,哥几个在码头冻得跟孙子似的,是谁给的热粥?一文钱没要。这世道,肯白给穷人一碗热粥的,不是傻子,是人物。”
“跟着人物干,有肉吃。”
这话传进宋昭耳朵里,她没说什么,只是当晚熬粥的时候,多切了两把鱼干进去。
宋昭站定在院子中央,看着这一切,心里那本账越拨越响。
人工:脚夫,欠人情,零成本。
材料:废料改制,零成本。
真正花出去的,只有明天开张要用的米面油盐。
她甚至开始盘算:等铺子上了正轨,每天要进多少米,多少蛋,多少鲭鱼,人工几位,耗损几成——这些数字在她脑子里自动排成了表格。
这是前世刻进骨子里的本事。
阿枣累得坐在门槛上,却笑得眼睛弯弯:“小姐,咱们有铺子了。”
“还差得远。”
宋昭把剩下的三百多文数了三遍,分出一半:“明天,去买米、买面、买盐。剩下的,留着应急。”
“那桌椅呢?”
“桌椅不急。”
她望向街对面,茶楼二楼的窗帘又动了一下。
“先让对岸看戏的人,看明白咱们在干什么。”
夜幕降临时,街对面珍味楼的二楼,马掌柜掀开窗帘,朝这边瞥了一眼,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