贰月红下午回来的时候,就看到如此温馨的一幕,眉眼逐渐从冷肃变得柔和。
管家站在旁边,微微弯着腰,“看着梳春姑娘,夫人倒也能安心养病了。”
“今日午饭,夫人多用了半碗饭,还被梳春姑娘求着喝下去小碗鸡汤,瞧着气色都好不少。”
贰月红点点头,没有贸然去打破眼前的祥和宁静。
“昨日陈皮又杀人了?”
管家脸色有些古怪,点点头,“那人要杀梳春姑娘,陈皮小爷说是自家的事情,就给人捏死了。”
“瞧着虽然看不惯梳春姑娘,但顾及您和夫人,不会乱来的。”
贰月红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,“他有分寸就好。”
瞧着如今梳春让丫头这么开心,他也不舍得梳春出事情,若是陈皮真的下狠手,少不了被他狠狠责罚一顿。
他和管家就这样站在院子外面看着,等到里面梳春收了功,一群人说说笑笑的出来准备去吃饭都时候,才看见远处一身红色长衫的贰月红。
“贰爷,你何时回来的?我以为你不回来,还叫了陈皮和梳春一起吃饭。”
丫头欢喜的走到贰月红面前,伸手牵住他温热的大手,人十分亲热的靠了上去。
贰月红眉眼带着宠溺,缱绻的搂着人,“你在家里,事情办完了自然就回来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陈皮和梳春,轻笑,“我回来也是可以叫他们一起吃饭的。”
吃饭的时候,梳春给两个大人夹菜,陈皮学的不伦不类的,果真是让贰月红忍俊不禁。
梳春小小年纪,察言观色如此敏锐,做事情张弛有度,倒是让贰月红十分赞叹。
就目前来说,梳春的聪明,不叫人讨厌。
陈皮心眼儿极小,对于丫头和他的恶意感知格外的明显,但凡察觉到了,那都是睚眦必报的。
此刻让陈皮都忍着,可见梳春是没有触犯半点霉头的。
贰月红欣赏,但也好奇梳春到底经历过什么,才能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聪明到这个地步。
早慧如此,若真成为他的徒弟,陈皮连人家的脚趾头都斗不过。
贰月红眼底的笑意深了一些,在陈皮喷火的眼神里和丫头一起给梳春夹菜。
贰月红在家,陪着饭后散步的人自然不需要陈皮和梳春,两个人被贰月红赶出了院子。
站在门口,梳春看了一眼阴恻恻的陈皮,一溜烟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她刚坐下来,就有两个丫鬟提了热水去净房,等人走了,她才站在浴桶旁边拉伸。
这具身体大抵是第一次接触到如此大量的运动,昨天练功一整天,今天起床的时候四肢酸软,各处经脉疼得她龇牙咧嘴,走路的姿势都有些不正常。
若是寻常孩子,必定是叫苦不迭,或者找人诉苦。
可梳春不是小孩子,她年龄比陈皮还要大几岁,哪里这点苦都吃不了?
有人给饭吃,还能学本事,梳春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。
时光流淌,半月后,梳春已经能将贰月红教的几个基本功做到极致。
喊嗓已经成熟,吊嗓成了一点婉转的语调。
这半个月只要是贰月红不在府里,丫头都是带着桃花来戏台陪梳春。
贰月红有时早晨也会和梳春一起在戏楼练习,看着他流畅利落的动作,听着那婉转悠扬的唱腔,梳春总是流露出敬佩的神色。
她是真的很佩服贰月红,能够在这样混乱的时代,成为一个名震四方的角儿。
陈皮早已经不住在红府了,他买了自己的院子,师徒俩对丫头的话术是,陈皮接手了贰月红一个古董铺子,现如今自己管事了,住在红府不方便。
可是梳春知道,陈皮是已经开了自己的堂口,在做地下的生意。
不过,他不住在红府,却每天都会来府里。
若是贰月红不在,就陪丫头来到戏台看梳春练功,偶尔在旁边阴阳怪气几句,无非就是说梳春愚笨,功夫不到家。
贰月红在,他就离开。
若是贰月红有事情安排,他也会去做。
有时候一天要来红府两三次,每次都直奔丫头和贰月红的院子,如果在那边碰一鼻子灰,就来戏台嘲讽梳春。
梳春才不会和这个臭小子计较,翻个白眼就继续练功了。
等到半个月期限到了,贰月红很满意梳春的进度,开始教她下一阶段的基本功。
横叉、竖叉、倒立、下腰。
围着戏台走圆场。
就算是练了半个月基本功,在学这些的时候,梳春的眼睛还是红了。
大腿筋被拉扯,那感觉实在是太酸爽了。
被玉芝扶着下腰的时候,她的四肢都在颤抖。
汗水打湿了浅粉色的衣裳,领口后背晕开一片水红。
抬腿劈叉的时候,唇瓣被咬得泛白,却从未叫停。
曲着膝盖走圆场,步伐不稳,跌倒后也会立即爬起来继续,一次次又一次,看得陈皮都直嘬牙花子。
动作变多了,难度变大了,梳春精力被大量消耗,除了和贰月红、丫头陈皮等人接触,基本上对外面的事情提不起半点兴趣。
每天早起喊嗓吊嗓成了常态,刚开始上强度那几天,梳春眼神都有些空洞,陈皮见到她都不阴阳怪气了。
等到十天后梳春缓过劲来,他又开始犯贱。
“你走的也不行啊!还不如梨园的小孩儿呢!”
“啧啧!都十天了,还要摔倒,你身子是铁水灌的吗?”
“咿咿呀呀真难听,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。”
“你抖这么凶,不知道以为吃枪子儿了!”
梳春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真的吃过枪子儿,急性铁中毒后嘴也跟着中毒了?
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哪怕是贰月红在府里,这家伙都要跑过来阴阳怪气好一阵子。
闲得慌的时候一天三次跟打卡一样。
丫头和贰月红不在,他简直放飞自我,不是上树就是爬墙,要不然就大马金刀的坐着霸占她的茶水。
眼看着人又要把自己最后半壶茶水喝干净,梳春眼疾手快的拿过来,直接对嘴灌下去,“陈皮小爷,你以后来戏台还是自带茶水吧!”
陈皮在她伸手的时候就躲开了,看了一眼被她含过的壶嘴,疑惑,“凭什么?”
梳春又喝了一大口,“你每回过来叭叭半天,自己说口渴了就喝我的,我好不容易晾凉的,让你喝了,我又得喝烫水!”
少女发丝凌乱,被汗水粘在白皙的肌肤上,鼻翼和下巴坠着一点点细汗。
想到自己从前练功的时候,也是贪图温水,陈皮嗤笑着移开目光,“红府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?一壶茶水你都要和我计较?”
话是这么说,后面陈皮喝完梳春的茶水,丫鬟再送过来的都是能直接喝的温水。
梳春是想喝冰水的,但他现在要唱戏,必须保护嗓子。
冰水凉水,得少喝。
深秋的时候,梳春已经来红府两个月了。
这天吃完饭,丫头看着陈皮跟着梳春往外走,温婉的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“梳春来了,咱们府里倒是热闹起来了。”
贰月红搂着丫头的腰肢,听到这话,也看了一眼那边。
这会儿大概是陈皮又在阴阳怪气,梳春气不过,转身瞪了一眼陈皮。
陈皮又说了两句,梳春直接不搭理,转角就回自己院子里去了。
穿着短褂的青年站在岔路口摸了摸自己的褡裢,冷哼一声,不服气的朝着出府的路走。
“也不知我如何把陈皮教成这副德行的。”
听到这话,丫头侧头捧起贰月红的脸颊,声音如水,“陈皮这孩子年少失怙失恃、命途多舛,脾气古怪倔强是正常的,贰爷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“性格无法在扭转,我们能做的就是约束他,不管怎么样,他都是你的徒弟,是我们的孩子,慢慢教他就好了。”
贰月红有些无奈,这么多年都没纠正过来,也就丫头还有耐心和信心。
他温热的手轻轻覆盖住丫头微凉的手,眼神缱绻,“你啊,总是惯着他。”
想到这些日子管家的汇报和自己的亲眼所见。
陈皮和梳春的相处,丫头的欢喜,府里的热闹,他突然轻笑一声。
丫头不明白他在笑什么,对上那双温柔的眼眸,也跟着笑,“从前陈皮没有个同龄的伙伴,有些孤僻,我瞧着最近梳春在,就挺好。”
“若是他们能够好好相处,往后我们走了,也不怕孩子孤单了。”
贰月红无奈,“怎的想那么远?”
他将人搂紧一些,仿佛要把人牢牢套在身边。
丫头身体不好,提到死亡,他们不约而同的都会想到丫头肯定是走在贰月红前面的。
贰月红不敢想象失去丫头以后自己的生活多么孤独。
“我就是很喜欢梳春这个孩子,希望她能留在身边。”
这两个月梳春的存在,确实让她有了一种儿女双全的感觉。
她喜欢这样宁静的生活。
丫头抬头看着贰月红的眼睛,“若是一年后梳春的功夫达不到贰爷的要求,贰爷能不能把这孩子留在红府?”
“可以让她去梨园学戏,但让她住在府里,如何?”
“就当是,我们的孩子,和陈皮一样。”
温柔的声音带着几分央求,听得贰月红心头一软。
他低头,一个轻轻的吻落在丫头眉心,“我与你的想法是一样的。”
“这孩子,我也很喜欢。”
能陪丫头,能牵制陈皮。
坚韧、有魄力,聪明但不会自作聪明。
是个不错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