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梁兄送我出学堂,
抬头望见粉壁墙。
粉壁墙上麒麟样,
麒麟头上落凤凰。
凤凰口吐七字讲,
状元榜眼探花郎。
等得皇王开科场,
梁兄定是状元郎。
金花银花兄戴上,
凤冠霞帔弟承当。”
梳春跟着贰月红学了半年的基本功,他在除夕前三天,教了梳春如今梨园压轴的《梁祝》戏词。
经典的湘剧,是贰月红拿手的戏份之一。
只教了戏词和唱腔,让梳春从今日起,每天起床吊嗓后唱上十遍。
在戏台看着她唱了一上午,调子一点点被掰正,换气和咬字逐渐变得标准,贰月红是满意的。
“今晚我正好要到梨园唱梁祝,你陪丫头吃了晚饭,让陈皮送你来。”
要去梨园唱戏时,贰月红是不会在府里吃饭的,但是他并没有让梳春看完当天梨园所有戏的打算,所以让她吃完饭再过去。
孩子刚入门,听太多,看太多会被别人的唱腔影响。
贰月红不想梳春学得太杂。
既然要学,就只能学他的。
故而特意叮嘱了时间。
他这样说,梳春就明白了,乖巧的答应了下来。
午饭贰月红陪着丫头,梳春照旧和桃花玉芝一起去下人的饭堂,不成想,在路上遇到了陈皮。
短短半年,这家伙又长高了,身体跟着壮实了一些,不再清瘦了。
这会儿换了一身新的黑色长衫,抱着手臂站在假山旁边,看见梳春和两个丫鬟,蹙眉,“你去哪?”
桃花和玉芝对视一眼,不用问都知道是在和梳春说话。
梳春这会儿脑子里还滚着戏词,听到陈皮这话,疑惑,“吃饭去,还能去哪?”
陈皮当下就开始阴阳怪气,“我看你是练功把脑子丢在戏台了,马上过年了,你不给师傅师娘挑个礼?”
这回轮到梳春无语了,“陈皮小爷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?”
相处久了,梳春也能和他互怼起来了。
陈皮被噎了一句,瞪了梳春一眼,“要不是师父说带你出去逛逛,你以为我稀罕搭理你?”
“晚上还要送你去梨园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红府大小姐!”
走近了,梳春才发现自己如今还不到陈皮的肩膀,当即不太愉快,“吃完饭再去不成吗?”
陈皮嗤笑,“都能出门了,你还吃府里的?”
梳春进入红府整整半年,除了每个月陪着丫头出去几次,其他时候就没有出过门,也很少在外面吃东西。
听到陈皮这么一说,倒也来了兴致,转头和桃花玉芝告别。
“我和陈皮去外面吃!回来给你们带糖葫芦!”
说完就朝着自己的小院跑,陈皮跟在后面。
梳春是有零花钱的,每个月丫头和贰月红都会给她一些银元票、银元,数量不固定,半年时间,存了一盒子。
她简单擦洗后换了一身干净的粉色连衣裙,外面冷,她又套了一件深粉色大衣,拿了丫头给她选的浅绿色小包,装了半盒子的钱,这才拿着珍珠发卡急急忙忙的出门。
将耳边的碎发别好,打开门就看见陈皮一脸深沉的靠着门口的树。
猝不及防的,陈皮就看见一个花枝招展的粉色精灵。
少女不染脂粉,肤色白皙,五官俊俏灵动。
眼眸澄澈如同冬日的琥珀。
一身浅粉色西洋连衣裙,外面罩着一件剪裁立体的深粉色大衣。
连衣裙款式俏皮,领口带着蕾丝花边。
乌黑的头发用浅粉色头绳盘着,唯一的首饰就是束缚住耳边碎发的珍珠发卡,小巧玲珑,十分简单。
走动时,大衣压不住柔顺裙摆的摇晃。
穿着白袜子和黑色小皮鞋的双腿像是从荷花里面长出来的。
鞋跟落在地上还会发出清脆的哒哒哒的响声。
瞧着跟外面那些千金小姐没什么区别,只是那些小姐脸上都是倨傲和贵气,她则是平静淡然。
手里提着一个浅色的刺绣手包,里面鼓鼓囊囊的,陈皮一猜就知道是这人随手塞进去的钱财。
自从遇见梳春,陈皮就认识了第二个穿粉色和红色不觉得奇怪的人。
第一个是他师父贰月红。
“走吧,我今天要去吃馄饨、烧鹅、烤红薯、桂花糕……”
注意力被声音转移,陈皮听清楚以后,眼神不善,“你是猪吗?吃这么多?”
梳春理所当然道,“吃不完还有你,再不济打包回来给桃花和玉芝。”
陈皮舔了舔后槽牙,“你当我是什么?吃你剩饭的狗吗?”
梳春诧异转头,夸张的捂着嘴,明亮的眼眸带着狡黠,“呀!我可没说,是你自己说的!”
来红府半年,梳春融入了环境,学会把戒备和警惕藏在心里,露出了这个年龄段应该会出现的俏皮和活泼。
偶尔她觉得,她本来就是这个性格,只是上辈子经历复杂,早早将骨子里那份童真磨灭了。
丫头温柔,贰月红宽容,老管家和桃花玉芝护着,这样的环境,梳春没办法让自己再做一块冰冷的石头。
虽然他们没有血缘关系,但给她的呵护,比至亲还要多。
就连混世大魔王陈皮,也总是忍让。
“梳春!我看你是没尝过我的九爪钩!”
“你去长沙城打听一下,谁敢让我陈皮大爷捡人剩下的吃?”
陈皮威胁的拍了拍后腰藏着的九爪钩,咬牙切齿的靠近梳春。
梳春捏着手包转头就跑,迎面遇到走进来的老管家,急忙躲到老管家后面。
“管家爷爷!陈皮要打死我!你快告诉贰爷和夫人!让他们来救救我啊!”
老管家嘴角抽搐,被两个人围着转悠。
看着陈皮眼底里的恶劣和笑意,老管家只能无奈的开口,“梳春姑娘,陈皮小爷,你们再闹贰爷也是不会管的。”
梳春哼了一声,拖着老管家挡了一下陈皮,踩着小皮鞋就跑出门了。
看着门外熙熙攘攘的街巷,梳春又迅速收敛了脸上的俏皮。
这还是她进红府后第一次单独出门……应该是第一次不和丫头出门。
见她收敛了神色,陈皮哼了一声,没有继续再捉弄人。
半年相处,陈皮早就发现了,只有在红府,梳春才会放松一点。
到了外面,她就变得机警,像一只谨慎的猫。
之前他叫人去查过这丫头,在遇到他们之前逃难来的长沙,具体根脚无从得知,也不知道遇到过什么事情,记忆不全还这么小心翼翼的。
到了馄饨摊子,梳春点了一碗清汤馄饨一碗加辣子的馄饨,她弯腰用手帕擦板凳的时候,陈皮不知道跑哪里去了,等到两碗馄饨上桌,三个油纸包被重重的放在她面前。
嗅着香味,梳春眼睛都亮了。
梳春两辈子都没有什么爱好,倒是挺注重口腹之欲的,奈何她自己厨艺一般。
前些日子跟着丫头学煮面,就不见陈皮和贰月红动筷子的,最后基本上全给撤走了。
陈皮的评价是:浪费粮食。
贰月红则是笑着说:煮面,梳春是比不过丫头的。
丫头煮面是色香味俱全,梳春是色香味弃权。
她做不出来好吃的,就喜欢吃别人做的。
红府的厨子手艺好,比起在下人食堂,梳春更喜欢在丫头院子里吃。
下人食堂是大锅饭,味道一般,这也是今天梳春愿意和陈皮出门的原因。
她刚准备伸手去掀油纸包,就被陈皮用手拍了一下手背,“你是饿死鬼投胎吗?这是刚出锅的!一会儿手烫坏了还要师娘给你擦药!”
“师娘身体不好,你没事少给她找事情!”
语气凶神恶煞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梳春杀人了。
对此,梳春悻悻撇嘴,她不跟别扭小孩儿计较。
拿起勺子,刚吃了一个馄饨,一只肥嫩的烧鹅腿就人被用空碗放在了手边。
然后是打开的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和桂花糕。
甜香、肉香混合着馄饨的鲜,梳春眼神都清澈了起来。
等到食物温度降下来,她用筷子夹起来悠哉悠哉的吃。
外脆里嫩,焦香十足。
烤红薯都出糖了,软糯香甜。
桂花糕松软,香气扑鼻,吃完满口留香。
梳春一样吃一点,然后满足的眯着眼喝馄饨汤,像一只吃饱喝足的小猫眯着眼看向陈皮。
“陈皮大爷,你真好!”
隔着雾气,陈皮对上那双带着水汽的眼眸,愣了一会儿,然后眼神透着凶光,“要不是师父师娘交代,谁愿意搭理你!”
梳春并不会听这些口是心非的话,满足的盯着烧鹅的翅膀。
陈皮翻了个白眼,合着夸他是为了使唤他。
他才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被使唤的。
“你不吃陈家的炖羊肉了?一会儿没肚子了又怪我没拦着,我才不会上当。”
他说话一直都这样,阴阳怪气的,眼神里带着阴冷。
旁人看了,还以为他在威胁人。
梳春撇嘴,“那你要给我留着。”
看着梳春低头吃馄饨时露出的满足笑容,陈皮冷嗤一声,撕了一块鸡胸脯吃着,一点也不带搭理她了。
“神一阵鬼一阵的。”
梳春悄悄嘟囔。
陈皮耳力惊人,听得清清楚楚,他刚想要拍桌子大骂,梳春快他一步,筷子哐当一声砸在桌子上,“我吃好了!你快点!”
她这动作猝不及防,陈皮还维持着伸着脖子气势汹汹的模样,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恶狠狠开口,“死丫头片子,咱们走着瞧。”
这话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,反正最后也不会有结果。
走着瞧就走着瞧呗。
逗完小屁孩,梳春愉悦的支着下巴看他吃饭。
陈皮吃饭动作虽然快,但不粗鲁,长得好看做什么都养眼。
贰月红果然是颜控,一家子都长得好看。
被她盯着,陈皮动作有些不自在,“你盯着我干什么?”
梳春十分自然的移开目光,仿佛刚才一直看着陈皮的人不是她。
陈皮一口气憋在心口,感觉和梳春待在一起每天都在挑战心脏的极限。
吃完饭,陈皮把剩下的东西包好,用绳子拴着提在手里。
梳春付了馄饨的钱,被陈皮带着去了繁华的南正街。
街道上的人很多,有穿着旗袍长衫的,也有穿着西装洋裙的,更多的是穿着短褂的老百姓。
身边站着大名鼎鼎的陈皮大爷,有点眼力见的人都离得远远的,梳春的视野格外的开阔。
“你光叫我挑礼,你选好了吗?”
陈皮理所当然的炫耀,“我才不像你,不知礼数,我早就选好了!”
梳春没理反驳,她确实被学戏的事情耗费了大部分心神,都没注意到最近红府变得热闹起来,更没有关注除夕的事情。
这会儿想起来,要思量的还挺多。
送女人的礼物,梳春最先想到的就是衣服、首饰,可是贰月红家大业大,丫头根本就不缺这些。
送男人礼物,她是小辈,经常用、贴身的肯定是不行。
老管家、桃花、玉芝他们也不能落下。
哦,还有陈皮,好歹是自己人了,礼节不能少。
老管家年纪大了,现在是冬天,送个护膝是不会出错的。
桃花和玉芝是首饰,当下时兴的玩意,最适合她们两个花一样的姑娘。
陈皮嘛······小屁孩儿一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,买个围巾吧,不出错的同时还能彰显她的关怀之意。
买完这些人的,梳春也就想到丫头和贰月红适合买什么了。
比起乱七八糟的首饰,不如买两个精致好看的暖炉。
换着用,连配套的丝绸罩子也买上了。
好看的同时也要好用。
贰月红就买一套茶具好了。
梳春仔细的挑选了一套白瓷,质地温润,拖起来对着光就像白玉一样,摸起来手感也不错。
陈皮的围巾,梳春选了西洋的款式,暗红色的羊毛围巾,适合贰月红的审美。
这小子平时穿得乱七八糟的,颜色他才不在意,戴着舒服就好了。
等到陈皮大包小裹的跟着梳春离开南正街的时候,她原本鼓鼓囊囊的手包已经干瘪了。
就这样走一趟,带出来的钱全部给花出去了。
看着就提着烧鹅和桂花糕走在前面的人,陈皮咬牙切齿,“死丫头片子还真是可恶!”
梳春就当没听见,摇晃着手里的东西回了红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