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法台到山门,三十丈高崖。
黑衣人拎着张三的后领,像拎一条死狗,走到崖边,手一松。
风声在耳边炸开。
张三只来得及看见头顶那片阴沉的天,然后后背重重撞在斜生的松树上,骨骼碎裂声清脆刺耳,整个人顺着嶙峋山岩滚下去,最后重重砸在山底乱石堆里。
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,他仿佛听见执法台上那些哄笑声,远远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
然后,什么都没有了。
人将死未死之际,眼前走马灯转得最快。
荒村破屋,屋外大雪,接生婆抱着襁褓里瘦弱的婴儿,叹了口气。他爹蹲在门槛上,抽完一整袋旱烟,给儿子取名——张三。
老大叫张大,老二叫张二,轮到他,张三。
没什么寓意。他爹是个佃户,一辈子没读过书,觉得名字越贱,越容易活。
他十七岁那年,村里来了青云宗的外门执事,测灵根。全村孩子排成长队,手心按在测灵石上。轮到他的时候,石头安安静静,一点光都没亮。
执事连名册都没翻,摆摆手让他走。
可奇怪的是,他没走成。不知道是执事那天心情好,还是测灵石其实亮了一丝没人注意的微光,他最后竟真的穿上了青云宗的外门灰衣。
那是他这辈子,第一次觉得老天有眼。
六年。
一千多个日夜。
别人寅时打坐,他子时就起来。别人练一遍的吐纳法,他练十遍。别人丢弃的残缺道经,他捡回来逐字啃。
正统灵气入体即散,他就一次一次引。正统道则悟不透,他就一夜一夜坐。
同门师兄弟从炼气一层到五层、七层、九层,他原地不动。
从最初的羡慕,到后来的沉默,再到现在——所有人看他的眼神,都像在看一块扔在路中间的石头。不恨你,不妒你,就是觉得你碍眼。
今天执法台上那道金光,那道天雷,那些脸。
他现在记不太清那些脸长什么样了。只记得所有人都在笑。
笑得很开心。
好像赶走他,是什么天大的喜事。
痛。
浑身无一处不痛。
像是每一根骨头都被人拆开,又胡乱拼回去。
张三睫毛颤动,艰难睁开眼。
映入眼帘的,不是阴曹地府,也不是轮回道。
是一间破败木屋的屋顶。椽子发黑,角落里结着蛛网,头顶一块瓦都没有,露出一小块灰白的天。
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味,苦中带涩,还有一丝……烧焦的味道。
他动了动手指。能动。
动了动脚趾。也能动。
他试着提一口气,内视丹田——
空空如也。
像一口被砸穿的枯井,灵脉寸断,道基成灰。六年修为,连同那一丝炼气一层的微薄灵气,彻底荡然无存。
真的废了。
"醒了。"
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,从旁边传来。
张三偏过头。
床边坐着一个老者。
灰袍破旧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面容枯瘦,颧骨高耸,一双眼睛却不浑浊,像两口沉在水底的井,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情绪。
他手里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汤,热气袅袅。
"从三十丈高崖摔下来,挂在半山腰一棵松上,又滚到乱石堆。"老者声音平淡,"换别人,早成肉泥了。你能睁眼,命硬。"
张三喉咙干涩,哑声问:"前辈……救了我?"
老者没接这话,把药碗递过来:"喝了。吊命的。"
张三撑着想坐起来,刚一动,肋骨处传来钻心剧痛,他闷哼一声,重重倒回木板床上。
"别动。"老者说,"断了两根肋骨。丹田碎了,灵脉全断。你现在就是个凡人,比凡人还虚。"
药碗凑到唇边。张三一仰头,苦涩药汁滑入喉咙,滚烫的暖意顺着胃腹散开,稍微压下了几分痛。
他喘了口气,问:"这里是……"
"青云宗后山脚下。"老者收回空碗,"我住的地方。"
张三沉默了。
青云宗后山脚下。被逐出门的废人,被一个同样住在山脚下的陌生老者救了。
像两条被大浪拍上岸的鱼,各自在泥里喘气。
"前辈是……"
"我?"老者咧了咧嘴,那算不上笑,"五十年前,也是青云宗的人。"
张三瞳孔微微一缩。
老者没看他,自顾自从怀里摸出一根旱烟杆,慢悠悠装上烟丝。火柴划过,火光映出他半边脸。
那上面,一道旧疤从眉角斜斜拉到下颌,发白,凸起,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。
"外门弟子。待了八年,炼气三层。"老者吐了口烟,"不算天资卓绝,但也不是废物。"
"宗门大比那年,我撞上了内门一个弟子。他师兄,是执法堂的。"
他顿了顿。
"我赢了。"
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冒出来。
"第二天,有人在我住处搜出一瓶偷盗的宗门丹药。人证物证俱在。执法堂周长老亲自审的我,说我顽抗不服,一掌拍碎我丹田,又抽了我一鞭——就是脸上这道。"
他抬手,粗糙的指节碰了碰那道疤。
"逐出师门,扔在这后山脚下。五十年了。"
屋里安静下来。
风从破瓦灌进来,吹得药碗里残留的药汁微微晃动。
张三看着老者。
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对方救他。
不是善心。
是在他身上,看见了五十年前的自己。
一样的被逐,一样的丹田破碎,一样的,被那座高高的青云宗,像丢垃圾一样丢出来。
"那位周长老……"张三声音很低。
"周莽。"老者吐出两个字,烟杆在门框上磕了磕,"如今是执法堂首座了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没有半点波澜。
可张三注意到,他握烟杆的那只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五十年了。
那只手,还是没松开。
老者站起来,动作很慢,膝盖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他走到门口,背对着张三。
"你的丹田,我看过。修不好了。"他说,"从今往后,好好当个凡人。娶妻生子,了此残生。修仙这碗饭,你我都没那个命。"
话音落,他推门出去了。
木门吱呀作响。
张三躺在硬板床上,盯着头顶那片从破瓦露出来的天。
丹田确实碎了。道基确实没了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他体内最深处,那片本该空空如也的废墟之下,有什么东西,在极其微弱地跳动。
不是灵气。
不是道力。
是今天那道天雷劈下来时,涌入他身体里的——那些破碎的、黑色的、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废道雷霆残丝。
它们没有消失。
它们沉在丹田废墟的最底下,像种子,埋在灰烬里。
张三闭上眼。
屋外,老者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,很慢,很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