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月。
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张三能下床那天,是个清晨。他扶着土墙,一步一步挪出木屋,腿还在抖,脚下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
老者蹲在院子门口磨柴刀。磨石吱呀作响,听见脚步声,抬眼看了他一下,没说话,又低下头继续磨。
阳光从山那边漫过来,照在破破烂烂的院子里。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,墙边晒着几把干枯的草药,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。
这就是老者的日子。
五十年,天天如此。
这两个月,张三躺床上没闲着。老者话不多,但该说的都会说。
他知道了老者姓陈,没有大名,宗门里都叫他老陈。被逐那年,他刚满二十出头。如今鬓发全白,脸上的褶子像山沟壑。
他靠什么活?
上山采些不值钱的草药,拿到山下镇子里换俩铜板。偶尔摸到几句残缺的旧功法残卷,自己练练解闷,但丹田碎了,练了也白练。剩下的时间,就是劈柴、烧火、抽烟、坐在门口看山。
看了五十年。
张三躺在床上,听着屋外老陈劈柴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日子长了,他有时候会恍惚。
如果他就这么认了。
丹田碎了,修为没了,回不去青云宗,也做不了修士。那他接下来的几十年,会不会就是第二个老陈?
住在这山脚下的破屋里,晒草药,劈干柴,坐在门口抽烟,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,直到老死在这间破屋里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六年前他从村里出来,测了个不知真假的灵根,穿上灰衣,以为自己要登天了。
六年后他躺在这破木板床上,丹田空空,浑身是伤。
原来登天的梯子,从头到尾就没搭在他脚下。
张三扶着墙,慢慢走到院子当中。
老陈磨完了柴刀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从屋檐下摘下那串红辣椒,丢了一个给张三。
"能吃东西了。嚼点辣的,开开胃。"
张三接住。辣椒干巴巴的,他咬了一口,辣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老陈看他那副样子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"比我当年强。"他说,"我刚被扔下来那阵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,连口水都喝不进去。"
张三抹了把嘴,没接话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两个月前,这双手还在执法台上死死攥着,掌心掐出血。现在还是瘦,还是骨节分明,但比刚摔下来那会儿,多了点活气。
他慢慢攥紧拳头。
不甘心。
怎么可能甘心。
六年。他比所有人都刻苦,比所有人都勤奋。结果呢?所有人都说他是废物,说他逆天,说他不配修道。天雷劈下来,把他最后一点修为劈得干干净净。
他凭什么就得在这山脚下,跟老陈一样,劈一辈子柴?
凭什么?!
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那点疼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。
可冷静下来之后,是更深的无力。
丹田碎了。灵脉断了。他现在就是个凡人,一个稍微壮实一点的凡人。拿什么跟青云宗斗?拿什么跟那所谓的天道斗?
他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泥地。
就在这时候——
他感觉到了。
很微弱。
像一根针,轻轻扎在他丹田废墟最深处。
不是疼。
是一种……饥饿感。
张三愣住了。
他下意识内视。丹田位置,那片被天雷劈得稀烂的废墟底下,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黑色气流,正在缓缓流动。
两个月前刚醒过来的时候,他以为那些雷霆残丝早就消散了。
可现在他才发现,它们没有。
它们沉在丹田最深处,像埋在灰烬里的余烬。而此刻,他站在这院子里,那丝黑色气流,竟在缓缓牵引着什么。
他顺着那股感觉,抬起头。
院子角落,堆着一堆废弃的东西。
是老陈这些年攒下来、又丢掉的破烂——几株干枯的废灵草,药性散尽,根须都烂了;一块碎裂的低阶法器碎片,灵光全失;还有半瓶倒掉的废丹残渣,药渣凝结在瓶底,黑乎乎的。
这些东西,全是修仙者眼里最没用的垃圾。
废灵草,药性溃散,吃了不但不补,还会伤身体。碎法器,灵光耗尽,跟块石头没区别。废丹渣,丹道修士炼丹失败后扔出来的废料,毒性残留,碰都不想碰。
可此刻,张三感觉丹田深处那丝黑色气流,正在微微震颤。
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。
他鬼使神差地,往前走了两步。
蹲下身。
伸手,拿起那株干枯的废灵草。
就在他指尖触碰到草叶的刹那——
轰!
一股极其细微、但无比清晰的感觉,顺着指尖窜了上来。
那株已经死透了、药性散尽的废灵草,在他掌心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迅速干瘪下去。叶片发灰,卷曲,最后碎成一小撮黑灰,从指缝间簌簌落下。
而那股被抽出来的……极其微弱的、溃散的、属于这株废草最后一点残存的生机法则,顺着他的手臂,一路向下,沉入丹田废墟最深处。
那丝黑色气流,像是终于吃到东西的饿狼,瞬间将那点残碎法则包裹、吞噬、提纯。
一丝极其细微的、漆黑的道力,在他丹田最底层,悄然凝聚。
张三瞳孔骤缩。
他猛地站起来。
这……这是什么?!
他又看向那块碎裂的法器残片。
犹豫了一瞬,伸手捡起来。
一模一样的感觉。
残片里残存的、早已溃散的法则碎片,被他的手掌疯狂抽离。残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、剥落,最后变成一撮石粉,从他指缝漏下去。
而那点破碎的法器法则,同样沉入丹田,被黑色气流吞噬,提纯。
丹田最底层,那点漆黑道力,又凝实了一分。
张三呼吸急促起来。
他不是凡人。
丹田碎了,但他体内那股东西——那道天雷劈下来时涌入他身体里的废道雷霆——没死。
它在吃。
它在吃这些所有人都不要的、废弃的、崩坏的、被天道丢弃的垃圾。
别人眼里的废物,在他这里,是养料。
别人修不了的废道,在他这里,是根基。
他想起老陈说过的话——"修仙这碗饭,你我都没那个命。"
张三低头,看着掌心那撮还没散尽的黑灰。
他缓缓攥紧拳头。
不。
他有命。
只是他修的,从来不是他们说的那套道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老陈站在木屋门口,不知道看了多久。他眉头皱着,目光落在张三手上,又落在那堆正在被"消化"的破烂上。
"你……"老陈声音有点发紧,"你刚才干了什么?"
张三转过身。
他看着老陈,胸口还在起伏。两个月来第一次,他眼里那股认命的灰暗,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、极其锋利的光。
"陈老。"他声音还有点哑,但稳了,"我好像……不是全废。"
老陈盯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风吹过院子,那堆废草和碎法器的残渣,在泥地上打了个旋。
远处青云宗的方向,山雾缭绕,高高的殿宇隐在云里。
张三望着那座山。
两个月来第一次,他没有觉得那座山高不可攀。
他低头,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
别人不要的功法,他修。
别人不要的灵草,他种。
别人不要的丹药,他吃。
这漫天天道当垃圾扔掉的东西,他——全都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