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是傍晚回来的。
他背了一竹篓刚采的草药,从山路上下来,推门进院子的时候,习惯性往墙角瞥了一眼。
然后,他站住了。
墙角那堆东西——他这些年陆陆续续从山里捡回来、又懒得扔的破烂,那堆废灵草、碎玉佩、结了渣的旧药瓶——少了一大半。
不是被人翻乱的那种少。是整整齐齐,像被什么东西悄悄舔过一样,剩下的都是些实在没什么东西的残渣。
老陈把竹篓往地上一放,扭头看向正在院子里慢走消食的张三。
"我墙角那些东西。"他指了指,"你动了?"
张三一愣。
他这两个月一直在偷偷吸收那些废草里的残存法则,本来以为老陈不会注意。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。
他停下脚步,犹豫了一下,没再瞒。
"是我拿的。"
老陈走过去,蹲下来翻了翻剩下的碎屑。那几株废灵草的根须都空了,像被抽干了汁水;那块裂了纹的玉佩,表面的灵光残痕一点不剩,干巴巴的跟块石头没区别。
他抬起头,盯着张三:"你拿那些破烂干什么?那东西药性全散了,吃了不但不补,还伤身。"
张三沉默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说自己身体会自动吸收这些废弃法则?说丹田废墟底下有一道雷霆在吃这些东西?
太像疯话了。
可他看着老陈的眼睛,那双看了五十年世事的眼睛,最后还是叹了口气。
"陈老。"他伸出手,"你别问我怎么回事。那些东西……到我手里,不是破烂。"
老陈皱眉。
张三想了想,抓起旁边那株剩下的、最干瘪的废草,握在掌心。
老陈眼睁睁看着——那株已经死透了的草,在张三掌心迅速发灰、卷曲、化成一小撮黑灰,从指缝簌簌落下来。
而张三身上,连半分灵气波动都没有。
可老陈就是感觉到了。那株草里最后一点残存的、溃散的草木生机,不见了。
像被人凭空抽走了。
老陈瞳孔缩了一下。
他活了七十多年,见过修士吐纳灵气,见过丹火炼化草药。可从来没见过——人手心一握,废草就成灰的。
"你这是……"他声音有点发紧。
"我也不知道。"张三摊开手,看着掌心的灰,"从被雷劈了那天起,就这样了。别人不要的、废弃的、坏掉的东西,到我手里,里面那点残的法则,会被我身体吸进去。"
老陈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院子里安静得很,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。
然后,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"那剩下的,你都拿去吧。"
张三一愣:"啊?"
"我说剩下那些破烂,你都拿去。"老陈走到竹篓旁边,把今天刚采的草药也拎过来,一股脑倒在墙角那堆里,"我一个废人,留着也没用。你既然能用,就用。"
他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点。
"五十年了,我那些东西,头一回听见有人说不是破烂。"
张三看着他,没说话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墙角那堆东西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。
张三每天除了吃饭睡觉,就是坐在院子里,把那些废灵草、碎法器、旧符箓一样样拿在手里,默默吸收。
那些东西里残存的法则,溃散的生机,破碎的道纹,顺着他的掌心、皮肤、毛孔,一点一点沉入丹田。
他的身体也在变。
刚下床那阵,他走两步就喘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半个月下来,人胖了一点,腰板直了,走路稳了。断了的肋骨早就长好,经脉里虽然没有正统灵气流转,但多了一种沉在骨子里的劲。
最重要的,是丹田。
那些被天雷劈碎的道基碎片,本来散落在丹田废墟里,像一地碎瓷片。
可现在——
有什么东西在连它们。
那道两个月前跟着天雷一起劈进他身体里的雷霆残丝。漆黑的,细如发丝,像从废墟最深处长出来的根须,一点一点蔓延出去,缠上每一块散落的碎片。
不是把碎片粘回去。
是用漆黑的雷霆之力,把那些正统道基碎片重新熔合、重塑。
正统的纹路在褪去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暗、更沉、更野的纹理。
张三每天内视,都能看见那道漆黑的线条又长了一点,又多连接了一块碎片。
它像一张正在慢慢织起来的网。
等这张网织满的那天,他的丹田,就会重新成形。
只不过那时候的丹田,再也不是他们青云宗那种正统道基了。
是废道之基。
又过了几天,老陈说,山里的灵草长得差不多了,该去采一波。
张三自然跟上。
两人背着竹篓,沿着后山小路上山。老陈在前面走,步子不快,但哪块石头后面长草,哪面坡背阴,他闭着眼都摸得到。
"这一片,是青纹草。"老陈蹲下来,扒开草丛,"正统修士看不上,药性散。但根须煮水能止疼。"
张三蹲在旁边看。
他伸手碰了碰草叶。
那股熟悉的饥饿感又来了。一丝极其微弱的草木法则,顺着指尖钻进身体。比死草浓郁,比死草鲜活。
他心里一动,多采了几株,悄悄塞进竹篓底下。
老陈在前面,像是没看见。
两人一路往上。路边时不时能看到一些没人要的东西——半张被雨水泡烂的旧符,一块碎在土里的低阶法器,还有几株长在背阴处、灵气溃散没人采的废灵草。
张三不声不响,一路走一路捡。
老陈回头瞥了一眼他渐渐满起来的竹篓,嘴角动了动,没说什么。
两人走至半山腰。
那是一处塌陷的山洞,入口半人高,被灌木挡着。要不是老陈带路,根本发现不了。
"这里以前住过一个散修。"老陈拨开灌木,"三十年前跟人斗法死在外面,洞府就废了。我进来过几次,没什么值钱东西。"
两人弯腰钻进去。
洞里一股霉味,地上散落碎石,石壁有火烧的痕迹,看来早被人翻过几遍了。
老陈熟门熟路地在角落里翻,看有没有漏掉的草药。
张三站在洞中央,四下打量。
然后,他的目光停在了石壁下方。
那里有一块松动的碎石。
碎石缝隙里,夹着几页发黄的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