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的青石砖地又冷又硬,沈砚初已经在这里跪了小半个时辰。
安远侯夫人谢氏坐在上首,手里的翡翠佛珠一颗接一颗地拨过去,动作又慢又匀,像在数她跪了多久。
“三年了,二媳妇。”谢氏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刚好能让堂上所有人都听清,“你入我侯府三年,这肚子是一点动静都没有。”
沈砚初低着头,目光落在谢氏鞋面上绣的缠枝莲花上。那花绣得密不透风,一针一线都像是量好了分寸。
“儿媳有愧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恰好能显出恭顺,又不至于显得心虚。
“有愧?”谢氏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从堂上飘下来,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悲悯,“我这做婆婆的,本不愿说这些。可你自己看看,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?二房屋后,整个侯府都跟着被人戳脊梁骨。”
两侧站着的妯娌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大少夫人周氏用帕子遮了嘴角,三少夫人王氏垂着眼睛,两只手绞着衣带。
沈砚初依旧跪着。
“你父亲沈太傅在世时,也是有清名的人。”谢氏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在追忆故人,“当年把你嫁入侯府,原指望着两家相互扶持,没想到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换成一声更轻的叹息。
沈砚初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。
指甲掐进掌心,传来一点细微的疼。
就在这时,她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被揭开了一层纱。周围的一切都没变,烛火还是那样燃着,香炉里的烟还是笔直地往上升。但她的感知变了。
她能“听”见一些别的东西。
从谢氏的方向传来。那声音不成语言,却比语言更真实,像水底翻涌的浊流,裹着泥浆往上冒。
——烟雾。
浓稠的,几乎令人窒息的烟雾。
那情绪太强烈了,强烈到她甚至能“闻”到一股腐朽的气味。
沈砚初的睫毛颤了颤。
她明白了。谢氏嘴上说的那些“香火”“门楣”“体面”,全都是皮。底下藏着的,是对她这个活生生的、坐在她堂下跪着的人的,不加掩饰的厌恶。
不是对“无子”这件事的厌恶。
是对沈砚初这个人。
她缓缓抬起头来。
入府三年,这是她第一次在谢氏说话时直视对方。谢氏显然没有料到,手中佛珠停了一拍。
“母亲说的是。”沈砚初开口,声音依旧柔和,嘴角甚至勾出了一点弧度,“那儿媳……自请和离,不占侯府的香火,也不让母亲为难。”
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冻住了。
周氏瞪大了眼睛,帕子悬在半空。
王氏猛地抬头,又像被烫了似的飞快低下。
谢氏看着她,眼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。
沈砚初又“听”到了。谢氏心底那股厌恶骤然翻涌,然后被一层更新的、更尖锐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是慌张。
还有——害怕。
“和离?”谢氏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,语气硬得像是嚼着碎瓷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儿媳知道。”沈砚初直直地跪着,背脊不弯,“儿媳入府三年无所出,于侯府无益。与其让母亲为难,让侯府蒙羞,不如自请下堂,也省得外人议论。”
她说最后几个字时,目光极轻地从周氏和王氏的方向扫过。
周氏脸色微变:“二弟妹这话是什么意思?你无子是你自己的事,与我们有什么相干?”
“大嫂多虑了。”沈砚初把目光收回来,语调一丝波动都没有,“我只是说我自己的打算,旁人怎么想,我管不着。”
谢氏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砚初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,久到香炉里的灰又断了一截。
“今日这话,我权当你是一时糊涂。”谢氏的声音终于响起,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、不可违抗的调子,“回去歇着。和离的事,不准再提。侯府的体面,你担不起。”
“谢母亲开恩。”
沈砚初磕了个头,慢慢站起身。
膝盖几乎不听使唤,她咬着牙稳住身形,转身朝门外走。
裙摆扫过门槛时,她又“听”到了。
这一次,谢氏心底的声音格外清晰。那已经超出了“感知情绪”的范畴,仿佛有人贴着沈砚初的耳廓,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走了,谁来当这个活靶子?”
字字分明。
沈砚初脚步没有停。她没有回头,甚至没有让呼吸乱掉,只是不紧不慢地跨出正堂,走进了回廊。
直到拐过一个弯,身边彻底没了旁人。
她停住了。
手不自觉地摸上耳后。太阳穴还在跳,一阵一阵地疼。刚才那种奇异而清晰的感知正在消退,像潮水从沙滩上退去,留下一点冷意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指尖在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兴奋。
三年了。她在这座侯府里演了三年温顺贤良的二少夫人,把真实的自己一层一层裹起来,裹到几乎快忘了里面还有颗心在跳。
而今天,她忽然有了耳朵。
能听见那些藏在漂亮花下面的真心。
“二少夫人。”
一个丫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沈砚初将手放下,转过身时,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是谢云舟身边的听雨。
“二公子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沈砚初点点头,跟了上去。
她的步子不疾不徐,穿过回廊,绕过影壁,一步步朝书房的方向去。风吹过来,带着一点庭院里桂花将残未残的气味。
她心里盘算着谢云舟为什么会忽然找她。入府三年,这位名义上的丈夫与她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,上一次正儿八经地面对面,还是成婚第二日的晨省。
走到书房门口时,听雨停住了。
沈砚初正要抬手敲门,却听见里面传出一个不属于谢云舟的声音。低沉、急促,像是一把钝刀在磨石上拖。
“……沈家那丫头,是不是已经开始疑心了?”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